桉桉的名字被加进了即将开始的区域联赛首发阵容。
傍晚的训练场,陈其深陪着他加练——传球、停球、折返跑。等终于停下来,天已经彻底暗透了,球场四周的大灯骤然亮起,把整片草皮照得发白,连空气里浮动的草屑都纤毫毕现。
陈其深弯腰把散落的球一个个捡进网兜,扛上肩,另一只手递过去一瓶水。桉桉接过来仰头灌了半瓶,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
两人并排坐在场边的草地上。桉桉低着头脱球鞋,指尖勾着鞋带。远处还有人在踢球,零星的喊声隔着夜色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桉桉,等你比完赛,爸爸就回去了。”陈其深开口。
桉桉没应声。他盯着自己沾了草渍的球袜,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爸爸有自己的事要做,你也有自己的路要走。”陈其深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但爸爸相信你,会走得越来越好。”
风从球场那边吹过来,裹着泥土和青草被碾碎的气味。桉桉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把身下的草皮,指节泛白,几片碎叶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鞋面上。
“爸爸,”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陈其深摸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僵了一瞬。
“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
“那天你跟妈妈说你有女朋友,”桉桉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要融进风里,“我听到了。”
“桉桉,你看着我。”
少年转过头,眼睛里有着想藏却藏不住的情绪。
“不管爸爸以后会不会有其他孩子,”陈其深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说,“你都是我独一无二的儿子。这一点,不会变。”
“那个阿姨,你很喜欢她吗?”
“是的。”陈其深没有犹豫,“下次你回国,就可以看到她。”
“可我并不想看到她。”桉桉垂下眼,“我想我不会喜欢她。”
“桉桉,爸爸不会强迫你喜欢她。”陈其深的声音平稳而温和,“但希望你可以尊重她,她对爸爸很重要。”
“比我还重要吗?”
“这不是一件事。”
“那你会更爱我,还是会更爱你以后的孩子?”
陈其深沉默了两秒。灯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眉眼间渐渐有了少年英气的孩子,轻声说:“爸爸现在能回答你的是——爸爸对你的爱,不会比现在少。”
夜风大了些,草屑簌簌地响。
“爸爸,”桉桉的声音闷闷的,“我都十三岁了,问这些话是不是很丢脸。”
“哈哈——”陈其深故意把笑声放得响了些,像是要把刚才那点沉甸甸的东西震散,“谁让我们桉桉是巨蟹座。”
桉桉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爸爸你还懂这个?那你知道什么是十六型人格吗?”
陈其深看着他。来美国之前,那位心理医生坐在对面,用很慢的语速跟他讲过这些——关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关于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试探和沉默背后的不安。他当时听得很认真,笔记记了满满两页。
“当然,”他点点头,语气笃定,“我猜你是INFJ,对吗?”
桉桉愣了一瞬,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他伸出手,小指用力勾住了陈其深的小指。指尖带着训练后未散的体温,勾得很紧,像盖章,像落锁。
“爸爸,看我首发进球。”
陈其深低下头,看着那根勾住自己的、还沾着草渍的小指,然后用力勾了回去。
“看我儿子大杀四方。”
“我们回家吧。”桉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少年人该有的清亮,像刚才那场短暂的、潮湿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陈其深也站起来,把网兜换到另一侧肩上,跟在他身后往场外走。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叠在发白的草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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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遥,北京的实验室里,空气里常年悬浮着微涩的化学药剂味。
沈明澜带着小林和刘工扎在里面,一待就是一整天。画图、量尺寸、清点管件,午饭叫的外卖,就搁在堆满图纸的实验台上对付了几口。
下午的时光全被扳手拧动的金属摩擦声填满,偶尔夹着一句低沉的“接口对不上”“换个三通”。
刘工蹲在地上接管路,老花镜滑到了鼻尖,镜片后是一双盯了半辈子设备的眼睛。小林半跪在装置旁固定阀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连呼吸都刻意压着。
直到傍晚,装置终于通水运行。
水循环的嗡嗡声像某种沉闷的心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刘工蹲在压力表前,小林在旁边认真地记着各项数值记。
沈明澜站在一旁,她不知道今晚要到几点,阳阳已经请李薇去接了。
她目光一行行扫过小林笔下的数据。
COD在降,沼气产量在升,一切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一个小时后,异变陡生。
原本应该稳步下降的膜压差,突然像一头失控的野兽,不仅没降,反而开始疯狂飙升。
“怎么回事?”小林的声音都劈了。
刘工死死盯着表盘,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摘下老花镜,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沈主任……是不是咱们这套新框架,本身就走不通?”
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续熬了几个大夜的疲惫、前期推翻重来的压力,在这一刻化作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小林连呼吸都停滞了,眼巴巴地看向沈明澜。
沈明澜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根疯狂攀升的红色指针,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把每一个参数、每一次投料、每一组配比全部倒带重放。
五分钟。整整五分钟,她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小林,把二号絮凝剂加药泵的流量调低20%,同时把回流比开到最大。”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