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没吭声。过了很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李薇拿起她的手机。沈明澜的手指动了一下,像要拦,但最终只是搭在被子上,没抬起来。李薇翻了翻通讯录,按下拨出键,打开免提。
嘟——嘟——嘟——
响到第三声,那边接了。
“明澜。”
“我李薇,明澜同事。”
“明澜呢,出什么事了?”
“脚骨折了,明天手术。”
“什么时候的事,严重吗?我要跟她通话。”
“没断。”李薇的两个字轻描淡写,却带着刺,“你就说你回不回来。”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只有他的呼吸,一下,一下,像隔着整个太平洋涌过来的潮水。
沈明澜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秒数。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正在把有些东西放在天平上。
00:51。00:52。00:53。
她忽然不想听了,手指悬在挂断键上方。指尖微微发抖。
“哪家医院。”
李薇报了名字。
电话挂了。
病房安静下来。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最上面是他的名字,时长01:01。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暗下来了,远处有推车经过,轱辘一圈一圈地滚过去。
李薇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把最后一点皮削干净,放进沈明澜手心里。“他问了医院。”
“嗯。”
“但他没说一定来。”
苹果是凉的。沈明澜握着它,指尖陷进果肉里,微微发黏。
门推开的时候,沈明澜正对着窗外发呆。
妈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她吊着的脚。青紫色的淤血从脚踝蔓延到脚背,像摔碎了的葡萄。妈妈别过脸,很快地蹭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
“澜澜。”她坐下来,握住沈明澜的手。
“妈,麻烦你请长假了。”沈明澜垂下眼。
“傻丫头,怎么跟亲妈说话呢。”
妈妈拍了拍她的手背,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里面是几块核桃糕。“来之前让你爸去买的。”
沈明澜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核桃的香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想起小时候放学,妈妈还没下班,但柜子里总会有一份核桃糕。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长到核桃糕可以一直吃下去。后来她去了北京,生了阳阳,离了婚,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妈妈没说话,把她搂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那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哄她睡觉那样。
沈明澜闭上眼睛。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她没照顾好自己,想说她有点累了。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脸埋进妈妈的肩窝里,像小时候那样。
第二天,手术准备区。
麻醉护士核对了信息,另一个护士在旁边准备器械,声音压得很低,但准备区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王主任怎么排刀了?”
“临时加的。”
“这种手术平时轮不到他啊。”
“有人打了招呼呗。”
沈明澜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光晕一圈一圈地扩散。
所以他问医院,只是想给她找个医生而已吗?还是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无影灯亮着,冷冰冰的。
她被挪上手术台。侧过身,把背弓起来。
麻醉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会有点凉。”
消毒棉擦过脊柱,凉意窜上来。然后一根针刺进去,酸胀,从腰椎一路往下走。她的下半身慢慢变麻,像不属于自己了。
她被放平。无影灯悬在头顶,白得刺眼。绿布一层一层铺上去,遮住她的视线。她看不见自己的脚了,看不见小腿,看不见膝盖。
她听见器械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脆。然后是一阵震动,从绿布后面传上来——不是疼,是骨骼被什么东西钻进去的震动。
那种震动沿着骨头一路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髋骨,爬到她的牙关。她咬住牙,那震动就在牙关里嗡嗡地响。
她盯着无影灯,把那点期待攥着,像攥着一枚硬币。
手术结束了,护工把平车推出手术区。
门打开的一瞬,妈妈从椅子上站起来,李薇从窗台边转过身。
两个人围上来,妈妈眼角湿湿的,俯下身,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李薇捏了捏她的手,指尖冰凉。
沈明澜的目光越过他们,往走廊里看去。还有其他家属,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打电话。没有他。
病房外的天还亮着,她侧过头,看着那一小块窗户。阳光从那里照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她盯着那一小块光,看着它从暖白变成橘红,从一大片缩成一小条,最后只剩一条缝。
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了。不是那个脚步声。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墙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轻笑了一声,把自己那枚攥了一路的硬币松开,让它滑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