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沈明澜靠在床头,笔记本搁在膝盖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英文名,她盯着看了三秒,心脏像被攥住了。
那本期刊——影响因子稳稳站在两位数、环保领域谁也绕不开的名字。两个月了,终于回信了。
光标悬在通知栏上,很久。退稿吗?
还是点了。
没退,大修。
两个审稿人,九条意见。核心两条:工程规模数据和实验模型的匹配度要完善;英文表达的清晰度、规范性,不够。
数据她有。之前不敢放太多,把握不好度。英文她写得确实密,长句叠着长句,自己读一遍都要中途换气。还是抱着字典,开着有道,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英文是工科生的噩梦。
她开始改。从早上改到下午。
阳阳被外婆带出去了,家里只有自己的键盘声。
敲门声没听见。
门锁转动的声音也没听见。
直到一只手落下来,揉乱她的头发。
她抬起头。
“其深。”
他挨着她靠过来。“还没傻。”
体温隔着薄毛衣透过来,带着室外冷空气的凉意,和那缕她熟悉的木质香——不浓,很淡,像深秋傍晚的风,要把人裹进去。
她下意识深吸了半口气,又轻轻吐出来。
“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怕家被偷了。”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客厅,“他们去科技馆了?”
“你怎么知道?”
“阳阳跟我说的。”
“所以你特地这时候来的?”
他清了清嗓子。“碰巧。”
他凑过来看屏幕,肩膀贴着她的,近到呼吸搅在一起。屏幕上她的英文摘要被修订模式标得红红绿绿,批注横七竖八地躺着。
“改论文?”他问。
“嗯。”她把审稿意见翻出来给他看。
“英语大神在这,要不要请教?算你便宜点。”
“多便宜?”
“一碗面。”
“加香菜的那种?”她把电脑往他那边推了推,“那我发发慈悲,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他接过去。屏幕的冷光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轮廓、鼻梁的线条、还有那副低眉专注的神情,都映得格外分明。
他读得不算快,偶尔停下来,眉心轻轻一蹙——那蹙眉很浅,浅到几乎不算一个表情,却足够让人心里跟着一紧。然后他又松开,光标继续往前。碰到专业术语的地方他不动,只在那些绕来绕去的长句里作修改。
她盯着那个蹙眉又松开的瞬间。心口被软软地撞了一下。
这个男人认真起来的样子——像一潭深水。
她靠过去,把下巴轻轻搁在他肩上。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肩膀微微往她那边侧了侧。她闭上眼,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听着键盘声。
三点刚过,他改完了。“其他部分等你定稿再说。”
英文顺了,那些绕来绕去的长句被他拆开,各归各位。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有点东西。”
“等脚好了,记得你的面。”他站起来,弯腰把她从床上抱起,“我们下去透透气。”
她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
门打开的一瞬,风涌进来,凉凉的,带着深秋草木枯败时特有的清冽。她深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点闷意被风吹散了些。
小区里的槐树、梧桐都快要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地上铺着薄薄一层落叶,边缘卷着,轮椅碾过去,沙沙地响。阳光斜斜地照下来,薄薄的,没什么温度,但足够让人心里也跟着敞亮起来。
她微微眯起眼,仰起脸,让光落在脸上。
他推着她慢慢走,沿着那条走过很多遍的小路,经过那排漆面斑驳的长椅。椅子边趴着一只橘猫,肥嘟嘟的,尾巴懒洋洋地扫来扫去。猫看见他们,耳朵倏地竖起来,“喵”了一声。
继续往前走,儿童游乐区的喧闹声越来越近。笑声脆得像玻璃珠掉在地上,弹来弹去。
秋千上坐着一个小男孩,铁链吱呀吱呀地响,像在唱一首老歌。
沈明澜看着那个秋千。小时候她也爱荡秋千,荡到最高点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在脚下,风呼呼地灌进耳朵里。
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把她的腿轻轻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等你脚好了,我们来荡秋千。”
他的手指从她小腿开始,慢慢往上,力道轻柔。拇指在小腿最紧的那一块打着旋,一圈,又一圈,像在揉一块还没醒好的面团。
她轻轻嘶了一声。
“疼?”
“酸。”
他把力道放轻了半寸,继续揉,指腹的温度一点点渗进僵硬的肌肉里。
她的肌肉在他掌心下慢慢松开,像冰一点一点融化成水。
她忽然想,这样的一个人,就算心里排着第一位的是儿子,应该也有很多女人想要吧。
她把脸往薄毯里埋了埋。不想了。
他的拇指还在她小腿上打着旋,力道很轻,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静不下来。妈妈的话浮上来——真心和真心之间也有次序。她把那句话推开,它又浮上来。
一片梧桐叶落在她膝上,褐色的,边缘卷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