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澜终于再次站在公司大楼门口。
几个月没来了。旋转门还是老样子,保洁阿姨还在擦那尊不锈钢雕塑,前台的姑娘换了个发型,从马尾变成了锁骨发。
今天穿了平底鞋,走路还有点僵,但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她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技术中心的大办公室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李薇还没来,座位空着。
“早上好。”她招呼了一声,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刘工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见她,手里的图纸“啪”地滑落。小林的嘴巴被包子塞得鼓鼓的,忘了动,眼珠子瞪得溜圆,然后像发现新大陆似的,猛地站起来—— “沈主任——”他咧着嘴喊,“沈主任回来了!”
办公室像被摁下了播放键,短暂地静了一瞬,然后一下子热闹起来。几个同事围过来,七嘴八舌。
“瘦了瘦了。”
“脚真的看不出来了!”
“在家养得白白嫩嫩的,都不想回来看我们这帮牛马了吧。”
她笑着应着,一路走到自己的工位。保温杯不知道被谁洗干净了。角落里堆着几本期刊,是最新一期的。是谁放的?她看了一眼刘工,他也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
李薇是踩着点进来的。长靴叩着地板,嗒嗒嗒,由远及近,像一串急促的鼓点。
“都快过年了,你说你还回来干啥?”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搂住她的肩膀,压低声音,“我以为你乐不思蜀,天天跟那谁——”
“咳。”沈明澜清了清嗓子。
李薇瞥了一眼旁边的刘工——镜片反着光,耳朵却微微侧了过来。小林在对面工位啃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眼睛滴溜溜地转。
“天天跟那公园散步,晒太阳,过退休生活。”李薇面不改色地拐了个弯。
“我胖了五斤。”沈明澜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省得风一吹就跑。你是没看见,上周那风刮得,小林那瘦猴,死死抱住路边的灯柱子,脸都白了。”
小林在对面工位,嘴里还含着包子,含糊不清地抗议。
“我那是……那叫避险!”包子渣差点喷出来。
周围几个人笑出了声。
“你呢?咋样?”沈明澜侧过头。
“我呀——”李薇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满面春风,“非常不错。”
沈明澜的目光停在她脸上,浅浅地笑着。
中午,她在食堂正吃着饭。手机震了,陈其深的。
【今天还行吗?】
【忙晕了,一堆事。】
【少走路,多坐着。可惜以后没法去你们那蹭饭了。】
【真好,替我省钱了。】
【不对吧沈主任,食堂不能带家属吗。】
李薇凑上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往屏幕上瞟。
“哟,至于嘛,吃个饭都这么黏糊。”
沈明澜嘴角压不住,把手机锁屏放桌上。“就你还说我。”
下午,部门例会。
贺建平最后一个进来,保温杯放在桌上,扫了大家一眼。
他翻开笔记本,念了几条常规事项。
“明年的招聘需求,请沈主任跟人事部门对接。”
沈明澜点点头。
念完最后一条,他合上本子,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沫。
“下个月上海有个行业论坛,环保部和行业协会主办的,我们有一个专题汇报的名额。”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明澜身上,“小沈,你来吧。”
沈明澜一怔。“贺主任,我脚还没好利索——”
“你就坐那儿讲。又没让你站着跳芭蕾。”
沈明澜抿了抿嘴。“……行。”
散会后,她走出会议室。李薇跟上来,挽住她的胳膊。
“你不在的这几个月,老贺终于良心发现你好了,一有不顺心的事就念叨你。”
下班前,沈明澜走进了人事主管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点细缝,冷风挤进来,吹得窗帘微微动。
沈明澜坐在椅子上,把用人需求表推过去,正说着,有人敲门。
“进来。”王主任应了一声,抬起眼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陆越州站在门口,森林绿的圆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材料。他看见沈明澜,脚步停了半拍,手指在材料上收紧了。
“王主任——”他的目光从沈明澜脸上移开,声音低下去,“打扰了,我一会再来。”
他退出去,关了门。
沈明澜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她很快收回目光。
“王主任,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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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度中青年企业家联谊会,在国贸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衣香鬓影。
李薇是被她爸拽来的。下车前,她爸叮嘱。“今天来的青年才俊不少,眼睛放亮点。”她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她爸被人拉去寒暄。她站在角落里,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点开陆越州的头像——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手拿包,从服务生托盘里拿了一杯香槟。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陆越州。
炭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站在大厅中央。
旁边站着的,竟然是他们公司张总,正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那人胸口别着一枚红色徽章,是这次联谊会的主持人,某商会的会长。
张总说到什么,拍了拍陆越州的肩膀。
她爸回来了,牵起她的手,往大厅另一边走。
“薇薇,那边那个,九新霍叔叔的儿子,斯坦福毕业的,去认识认识。”
陆越州的目光扫过来,看见了她,微微一愣。只是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被他爸拽着往前走。
斯坦福毕业的年轻男子叫霍远,说是小时候两人还见过几次。寒暄过后,他们互加了微信。对方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进去,笑了笑,借口酒精过敏,站到了阳台上。夜风灌进来,她把披肩裹紧。
“李薇。”
她转过头。陆越州站在她身后,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松了一点。
“这是哪家少爷。”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张总?”
他的手扶上阳台的栏杆。
“他是我爸的大学同学。”
“那令尊又是哪位?”李薇作势往厅内瞧。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在上海。”
“哦——”她轻轻点了点头,“沪圈公子,难怪嫌弃我审美一般。我李薇真像个小丑,是吧。”
夜风把他的额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没有接话。
“只是干嘛要给我演这种烂俗的戏码。”她转过头看着他,“怕本姑娘赖上你?”
“不是。”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也对,毕竟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男朋友……”李薇转头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是我冒昧了,你不用报备,我也无权过问。”
陆越州的眼神瞬间凝住,就那么看着她,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怎么也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