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锦墨匆忙赶去御书房。
早朝后,李景生一贯会在御书房处理政事。
此次面圣,还是十年前那件事后,梁锦墨头一回再次在御书房求见李景生。
御书房的朱门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门前的石阶被无数人踩过,却从未像今天这样让人挪不开脚步。
梁锦墨只身站在阶下,光从后面撒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有些落寞和惆怅。可时间不允许他再多做停留,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上第一级台阶。
魏满一抬眼见到他,惊奇地瞪大了眼睛,忙迎了上去:“诶哟,梁公爷,您怎么来了!这可真是破天荒!”
“劳烦公公帮本公通报一声,”梁锦墨的声音平稳,“本公有要事求见陛下。”
“诶诶好勒,您稍等,我马上就去!”魏满也是头一回见梁锦墨来御书房,颠颠的跑进去通报去了。
他轻轻推开门,弯着腰快步走到御案前:“陛下,镇国公求见!”
李景生才打开一本奏折,闻言先是一愣,他像是不确定般抬头问道:“镇……梁锦墨?”
魏满又惊喜又惶恐地直点头。
李景生倒吸一口气。
他大脑空白一瞬,随即又蹦出无数个想法——他怎么会来?为什么突然来找朕?他想干什么?是因为晚宴的事吗?怎么回来御书房呢?
“他来干什么?”李景生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魏满如实答道:“镇国公说有要事求见。”
李景生的心往下一沉,沉默片刻后,他放下了那本还没来得及看上一眼的奏折,沉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是。”
李景生忐忑不安的紧攥着翡翠手串,翡翠珠子被他捏的发烫,摩擦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他却浑然不觉。
他心里不断思量着梁锦墨来找他的目的。十年都过去了,他还想追究什么?他终于来要个说法了吗?
果然啊果然……
纵使心中千头万绪,可是在抬头间,看到梁锦墨踏进御书房的那一刻,李景生顿时变得无比平静。
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背着光,从容不迫的走了进来,像走过了十年的光阴。多少年前,这个场景发生了无数次。今天,他恍然间又看见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像那无数次一样肆无忌惮的朝他走来。
这一刻,他不纠结了,他决定接受审判了。
他近乎从容地带着怯懦的眼神望向梁锦墨,他准备好接受任何谴责和怒骂了。他会接受、会包容、会道歉,然后他们会抱着痛哭一场,最终回到十年前那般美好。
他以为会这样的——
直到他看见梁锦墨站定后,向他郑重地躬身拱手,他听见梁锦墨恭敬地对他说道:
“微臣参见陛下!”
顿时,御书房陷入了长久地沉默。
梁锦墨仍保持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李景生怔坐在龙椅上,惊魂未定般,只听到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良久,魏满战战兢兢的问道:“陛下?”
李景生终于回过神来,没由来的,他忍不住懊恼自己刚才的想法,甚至觉得有些丢脸。
他已经准备好和他和好了,可梁锦墨在做什么?他是想让他李景生愧疚一辈子吗?他是觉得他李景生不配再与他当朋友知己了吗?!
李景生扶着额头,没看任何人:“平身。”
“多谢陛下。”
比起李景生,梁锦墨看起来要镇定得多,似乎也没有什么内心戏。
他面色如常,知道李景生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一样,他主动说道:“陛下,臣此次前来,是有要事禀告。”
李景生思绪复杂的盯着梁锦墨,说出的话像叹气:“什么事?”
谁知话音一落,梁锦墨当即下跪,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臣近日得闻风议,工部尚书韩惕守在督造皇陵工程中,有以公谋私之嫌。”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其或偷减工料、以次充好,借机牟取暴利。此举上负皇恩,下欺黎庶,有悖臣伦,更伤国本。”
他抬起头:“臣伏请陛下敕令彻查,明正典刑,以肃朝纲,以安民心!”
李景生倏地看向他,目光锐利的像刀子,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回陛下,是刑部尚书马毅托微臣转告陛下的。”梁锦墨说,“马尚书在调查木兰围场刺杀案时,无意中发现韩惕守所犯下的罪行,无奈他日理万机,于是便将此重任交于微臣。”
李景生狐疑的看着梁锦墨。
梁锦墨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敢相信,但是,他又不得不相信:“韩惕守……?”
“是。”
御书房又安静下来。
李景生凝视着梁锦墨,不禁思索:他来就是为了这事?没有其他的吗?韩惕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如他所说吗?
“陛下!”只见梁锦墨再次叩首,加重了声音,“臣恳请陛下下令,即刻捉拿韩惕守,对皇陵修筑偷工减料之事彻查到底!”
他的话又将李景生的思绪拉回。
有那么一瞬间,李景生真的打算遵从多年前的惯性,直接按他的话吩咐下去。只是临了了,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最终还是问道:“你说了这么多,可有证据?”
面对质疑,梁锦墨丝毫不慌。
他直身拱手,稳声道:“陛下,臣所言是否属实,您一查便知,现如今皇陵还未动工,一切都保持在韩惕守主持建筑之时,若皇陵确有以次充好之处,那他的罪状便是板上钉钉了。”
也不知李景生到底听没听进去他说的话,只见他眯起眼睛,缓缓呼出一口气:“梁卿真是一如既往的考虑周全。”
“……谢陛下抬爱。”梁锦墨垂眸。
梁锦墨知道这不是真的夸奖。这就是为什么他会答应姚祝余: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主动来找李景生。
就在两人僵持之际,御书房外突然传来通报声。
“陛下,工部侍郎李安国求见!”
李安国?
李景生瞥了眼梁锦墨,沉声道:“让他进来。”
少顷,李安国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他一抬头,竟猛然看见了梁锦墨。如见鬼神般,他突然被吓得杵在原地,脸色煞白,还是李景生叫了一声,他才反应过来,遂心虚的站在梁锦墨身旁。
李景生问道:“李侍郎怎么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李安国瞥了眼梁锦墨,咽了咽口水,犹豫道:“这个……”
李景生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中的疑虑加重了一分,冷声道:“李侍郎但说无妨。”
“呃……是!”李安国豁出去般,他拱手大声道,“陛下,方才臣得到消息说……说皇陵塌了!”
“什么!”李景生猛然起身。
李安国不敢抬头,继续说道:“听、听闻是姚郎中提前动工加装机关,导致皇陵结构不稳造成塌陷的!韩尚书已经提前赶了过去,想必正在想办法救人呢!”
“姚郎中?韩尚书?救人?”李景生一声比一声重。
“是……是的。”李安国一声比一声抖,“听、听说……皇陵塌陷时,姚郎中正在里面检查机关,现在大半个皇陵都塌了,她人……还不知是死是活。”
闻言,梁锦墨横了一眼李安国,吓的他连忙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