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入口处,韩惕守一直守在外面。
直到皇陵内部巨大的塌陷声停止后,他才命人挪开堵住洞口的金刚墙。那墙厚重无比,十几个人合力才堪堪推动。
“轰——!”
墙莆一挪开,里面便喷出扑面而来的一阵浓烟。浓烟裹挟着大量灰尘和焦糊味,呛得人止不住咳嗽。韩惕守等人连连后退,用袖子捂住口鼻。
好不容易等浓烟散尽,入眼的已是一片狼藉。原本庄重巍峨的皇陵入口已成废墟,碎石瓦砾堆积如山,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儿皇陵的模样?
韩惕守眯着眼睛打量着这片废墟,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算算时间,李安国应该快带人到了。
韩惕守命多余的侍卫赶快离开现场,自己带着一两个人假意救人。
谁知这时,欧阳竹却带着一堆人率先赶到了皇陵。
先前,欧阳竹一听高飞的话,就立刻带着人手快马加鞭赶来皇陵,一路上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刚到皇陵,没看见姚祝余,却看见了塌陷的皇陵入口,和可疑的韩惕守。
欧阳竹下马快步走至皇陵入口,他身后跟着大约十几个家丁,乌泱泱地面对着韩惕守。他的目光在那片废墟上停留了一瞬,心里一咯噔,又冷冷看向韩惕守。
他声线紧绷:“韩尚书怎会来此地?”
韩惕守一见欧阳竹便觉不对。他像是没听到他一样,先是低声对身边人说了几句话,那几个人立刻悄悄退后,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才上前,笑呵呵的对欧阳竹说道:“这话该韩某问欧阳大人才对,你一个御史,怎么会突然前来皇陵呢?怎么,你的钱款已经凑齐了?”
“欠款的事无需韩大人替我费心,至于我为何来皇陵?当然是姚郎中叫我来的。”
欧阳竹从来都是一派恭敬有礼,此时根本不住,直接冷声问道:“她人在哪儿?”
韩惕守听了这话,却嗤笑一声。
“姚郎中?”他摇摇头,一脸惋惜状,“欧阳大人,老夫奉劝你一句,你还是离她远一些吧。姚郎中违抗圣令,擅自提前动工,导致皇陵塌陷。老夫在此,正是为了此事!”
欧阳竹顿时瞪大眼睛:“你胡说!”
他此刻终于明白姚祝余叫他来皇陵的原因,心中那个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欧阳竹不再与他虚与委蛇,逼视道:“姚祝余到底在哪儿!”
欧阳竹上前一步,他身后的家丁也上前一步,十几个人将韩惕守围在废墟前,颇有些当时他围困姚祝余的意味。
韩惕守干脆也不再伪装,他毫无惧色,脸上露出阴鸷的笑容,目光从欧阳竹身上转移到皇陵入口,悠悠低声道:“她在哪儿?当然是在皇陵里面了。”
欧阳竹如遭雷击,胸中压着的石头突然爆裂般,他目呲欲裂,浑身颤抖地望向塌得不成样子的皇陵。
皇陵废墟沉默地堆在他面前,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他心爱的人在里面?
“我不信……”欧阳竹喃喃着,整个人扑到坍塌的碎石上。
“来人!快来人!”他嘶吼道,声音都破了音,“快把入口给我清出来!”
即使这是个极不合理的命令,所有家丁还是立刻上前,徒手搬运废墟石块。碎石割破了手掌,鲜血染红了石头,欧阳竹却像疯了一样浑然不觉。
“欧阳竹,你这是徒劳!”韩惕守厉声道,“老夫告诉你吧,整个皇陵都已经塌完了!姚祝余早就已经是个亡魂了!你还不快住手!”
听到“亡魂”两个字时,欧阳竹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他双目发红,气血上涌,全然忘了体统和规矩,竟直接用手里的石头往韩惕守身上砸:“闭嘴!”
石块砸在韩惕守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不得不连连后退几步。
“姚祝余还活着!”欧阳竹吼道,“她一定还在某个地方活着……等她出来后,定会揭发你的阴谋诡计!”
韩惕守脾气也一下噌的上来了,他急头白脸的挥起袖子,指着欧阳竹,气得胡子都在抖:“混小子,你竟敢砸老夫!你别以为你仗着你父亲,老夫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来人啊!”
这时,方才从韩惕守身边悄悄退出去的人,竟带着十几个侍卫赶了回来!
韩惕守的侍卫们团团围住欧阳竹和他的家丁,各个手持刀剑,目露凶光,吓得欧阳竹的家丁们都纷纷住手,不敢再动。
欧阳竹不相信韩惕守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朝廷官员动手,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赌气般上前一步,恨恨地盯着韩惕守,咬牙命令家丁:“动手,别停!”
“你敢!”韩惕守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大刀,架在欧阳竹脖子上!
他怒不可遏的盯着欧阳竹,眼神里满是杀意:“你若偏与老夫作对,那我便留你不得!”
欧阳竹却毫不后退,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他仍一脸倔强,势必要与韩惕守犟到底。
韩惕守举着刀的手都在颤抖,他死死盯着欧阳竹,咬紧牙关,仿佛下一秒就要砍下他的脑袋。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手,他们却突然听到一阵由远及近的震动声。
山林间树木的树叶都在抖动,地上的尘土都被震起,仿佛是这山间的神兽被他们打搅的不安生,正在到处寻觅他们的踪迹。
可神兽未止,他们却先听见到一声铿锵有力的高呼:“谁敢放肆!”
梁锦墨一身紫色官袍策马而来,身后跟着的,是一队乌泱泱的禁军。阵阵马蹄蹬在大地上,势不可挡地向他们冲来,可不就像是山神巨兽一样?
临到皇陵入口,梁锦墨堪堪勒马,疾风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响彻天际的长嘶。
梁锦墨没有下马,他飞快的瞟了眼皇陵废墟,凌厉的目光扫视周围一圈人,最后落在韩剔守身上。那自上而下的目光冰冷如刀,让人不敢直视。
韩惕守吓得马上丢掉了手中的刀,惊恐地看向梁锦墨身后的李安国,眼神里满是质问。
李安国事情没办好,看都不敢看他一眼,只敢缩在梁锦墨身后,当个透明人。
欧阳竹一见梁锦墨,心中大喜,激动地上前两步:“镇国公!”
韩惕守实在没想到梁锦墨竟会横插一脚,他不是早就不问世事了吗?姚祝余先前不过是他的家仆,他们关系已经好到这种地步了吗?!
韩惕守瞥了眼他身后的禁军强装镇定问道:“镇国公,你怎么会来?”
梁锦墨睨着他,丝毫不掩饰嫌恶之情,他高声道:“本公奉皇命带队禁军,前来皇陵捉拿工部尚书韩惕守、工部郎中姚祝余一干人等,无关人等速速退开!”
他一扬手:“禁军听令,即刻拿下韩惕守,即其带刀侍卫!”
“是!”
局面瞬间反转,他身后的禁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将韩惕守的侍卫们团团围住,眨眼间便将他们制服在地。
“什么!”韩惕守不可思议的看向李安国,他挣扎着喊道,“放开我!我没有罪,为什么抓我!”
欧阳竹看着韩惕守被禁军控制,心里一惊,但惊吓之余,他不仅没有退后,反而又上前两步急道:“镇国公,姚祝余被困在皇陵里了,要先救她出来啊!”
闻言,梁锦墨沉默了一瞬,他淡淡地说道:“辛苦欧阳大人了,本公事后自会命人救出姚郎中,此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欧阳竹一怔:“……你说什么?”
他为何能如此冷静?他不是也倾慕姚祝余吗?他不担心她的安慰死活吗?他怎么是这样冷漠的人!
欧阳竹的声音都在发抖,他眼眶发红的盯着梁锦墨:“你到底在说什么!现在不抓紧时间救,你还想等到什么时候?她……她撑不住了怎么办!”
梁锦墨又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向东方,声音轻的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欧阳竹顿时哑口无言。他像看韩惕守那样看着梁锦墨,憎恶的面目扭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道:“你不救,我救!”
他立马转身又搬起了石块。
欧阳竹的家丁们面面相觑一刻,立刻心照不宣的上前帮忙。一行人的力量犹如蜉蝣撼树,力量虽小,但决心和勇气仍值得赞赏。
欧阳竹磕磕绊绊的搬起石头又放下,他满脸灰尘,腰都直不起来。他是世家大门出生,是从小长在京城里矜贵的公子哥,何曾如此狼狈过?
梁锦墨看了半晌才出声:“欧阳竹。”
欧阳竹动作不停。
梁锦墨声音发紧:“你这么做是徒劳,先随我回去。”
欧阳竹动作一滞。
“……那祝余呢?”他哽咽道。
“……”
他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块,望着这锋利的石块,根本不敢想这若是砸在姚祝余身上会怎么样。
他心口发疼,他觉得很难过——
如果梁锦墨这么不爱惜她,那他之前为什么不再争取争取?他为什么要一再犹豫,没把话说明了了?他为什么不早来一些?他为什么没能使姚祝余像对梁锦墨一样相信他、依赖他?
她明明是那么好的人……
欧阳竹轻轻放下石块。他转过头,看向梁锦墨:“那祝余呢?”
梁锦墨一愣。他看见欧阳竹双目通红,左眼留下了一行清泪。
梁锦墨艰难的开口:“我自会——”
“不,你不会。”欧阳竹打断了他,心灰意冷道,“你根本不配爱她。”
“……”
梁锦墨默默攥紧了拳头。
此时,祭宫一片祥和。谁也没有看见三个大活人是怎么莫名消失在高坛的青龙鼎内的。
祭宫下的密道阴暗狭窄,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楚司走在最前面引路,密道一片漆黑,时不时就会被绊一两下,每被绊一下,他就转身牵着李玄烨小心跨过那道坎。
他们走了很长时间,快没力气的时候,终于看见了两个洞口——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都不知通向何方。
为难之时,李玄烨提议:“楚司哥哥,我们分头行动吧,这样更快些。”
楚司想也没想:“不行,我不放心。”
李玄烨无奈叹了口气,嘴角带笑,温和地劝说:“哥哥,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吧,如果我们找到了姚姑娘,一定先回来通知你。”
楚司摇头:“你才十五岁,不是小孩子是什么?”
“楚司哥哥!你也只比我大四岁呢!”李玄烨气得跺了跺脚,白净的鞋子又粘上了几个泥点。
“好好好,是是是!”楚司赶紧哄道。
“哼,那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李玄烨也很好哄,她回归正题,“还是就姚姑娘要紧!”
楚司一想,李玄烨说的确实有道理,还是救姚祝余要紧!
“那公主一定要答应我,”他认真严肃地看李玄烨,俨然摆起了大哥哥的架子,“如果你们真的遇到危险,千万不要擅自行动!一定要先来找我啊!”
“当然啦!”李玄烨笑道,“是吧,虫儿?”
虫儿站在李玄烨身后,神态自若:“是,公主。”
楚司重重叹了口气,最终他们三人分为两组——楚司独自去往左边隧洞,李玄烨和虫儿寻找右边隧道。
右隧洞内,李玄烨走在前面。脚下的路坑坑洼洼,不时有水洼挡道,她几乎只能踮着脚尖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