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烨颔首,她放下茶杯:“应该的。”
姚祝余是戴罪之身,身死皇陵之中,既没有法事,也没有葬礼。
这起皇陵塌陷事件牵扯广泛,涉及朝廷上上下下几十个官员,马毅办案铁面无私、雷霆手段,谁都怕牵涉到自己身上。
于是这之后,谁都不再轻易提起这件事,朝廷之中,似乎只有欧阳竹还念着姚祝余。
郭奈见欧阳竹几天没上朝,便主动去欧阳府邸探望他。欧阳竹虽精神不济,但也不好驳了他的好意。
两人遂热了一壶酒,坐在窗下谈天喝酒。窗外天色阴沉,北风呼啸。一树梅花含苞欲放,为灰白的天地染上一点红。
郭奈抿了一口酒,他放下酒杯,夹起一粒花生米丢入嘴中。
“欧阳兄啊,你千万莫要嫌我烦,不过就算你嫌我烦,我还是要说——”他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叹气道,“这已逝之人啊,必不希望活着的人像你这般颓废!你总还是有自己的生活要过不是?再说了,那姚郎中功德圆满,死后定会登入极乐世界的!”
闻言,欧阳竹苦笑一声,笑容淡得像是要融进酒里。
他仰头喝下一杯热酒,酒杯掷在桌上发出“噔”的一声:“多谢郭兄好意,欧阳只是……只是失落一阵,过阵子就会好些的。”
“对嘛!”郭奈桌子一拍,当即敬了他一杯酒,“人就是要往前看,这不,韩剔守的府邸给抄出了多少银两啊!正好用来重建皇陵,这何尝不是一种塞翁失马呢!”
欧阳竹又仰头喝下一杯酒。
他脸色微红,摇头呢喃道:“不,不是塞翁失马……我宁愿没有完成陛下的任务……可是祝余不该就这么没了,要是我早到一些就好了!”
郭奈看傻了:“诶,你别——”
欧阳竹又灌下一杯酒。
他眼里仿佛起了一层雾气,失神的盯着杯中的涟漪,那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像他收不回的思绪。
“我从没见过她这样的女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机敏、正义、明媚、勇敢、聪明……她又神秘又现实,就像看得见摸不着的雾一样。我有时看不懂她,但我想我能理解她,可我还没来得及……”
他眼尾微红,逐渐昏沉的脑海中,不断闪现姚祝余的笑容。
他又喝下一杯酒。
“她真正开心的时候,会眯起眼睛、露出牙齿,像个小太阳。”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假笑的时候很矜持,嘴角的弧度很小,还不正眼瞧人,像只小狐狸……”
说着说着,他竟也痴痴地笑起来,末了,又忍不住哭出来,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看的郭奈一愣一愣的。
郭奈赶紧拿过了他的酒杯,“你快别喝了欧阳兄!我还真以为你看开了,结果竟是把自己喝醉了!我真是看不懂你了,那姚祝余真有那么好?我就不信——”
“有!”欧阳竹突然大叫。
声音大的吓了郭奈一跳。
欧阳竹拍着桌子:“有!有!有!有——”
“……”
郭奈怔了良久。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欧阳竹——欧阳竹一向温文尔雅、谦恭有礼,向来不会乱了方寸失了态,以至于他一度觉得欧阳竹是这世界最温柔最完美的人。
可这又是谁呢?
郭奈瞧着眼前的失意人,渐渐松开了攥着的酒杯。似乎他的心也被蒙上了一层雾,郭奈顿感伤悲。
可他不愿看见欧阳竹的悲伤,不想窥见他的愁苦,更害怕承托他的眼泪。于是他连忙拿了披风,开门出去,只慌张对阿才嘱咐道:
“你主子醉了,好好照顾他。”
他挽着披风,刚走出去几步,忽见风中似有柳絮翻飞,这时节怎么会有柳絮呢?
他抬头一看——
原来是下雪了。
漫天大雪如鹅毛般飘落,即将拥抱渗入大地,雪花是地面的星星,一片一片,无声坠落。
郭奈瞧着飘雪眼光一亮,他刚一回头,却正见阿才将那扇窗子关上,只从缝隙中瞥见,欧阳竹又喝下一杯酒。
屋里透出来的光不那么亮,那一树梅花却红的刺眼,红白相交,竟是在这场初雪中绽放了。
郭奈正痴迷地赏花赏雪,一片雪却忽然落到他的脖子上,冷的他一哆嗦,他猛地醒神,便赶紧披上披风,快步出门去了。
这天夜里,大梁迎来了今年的初雪。
大雪随风飘至京城的每一个角落,落到欧阳府的院子里,落到郭奈的披风上,落到皇宫的金瓦红砖间,落到碧落阁的梧桐树上。
姚祝余坐在镜前,她披散着头发,一动不动。直到木门传来一声响动,一个轻盈的脚步走近,放了一个暖壶在她手心。
蕙兰将披风披在姚祝余肩上,轻声说道:“姑娘,外边下雪了,明儿该会大降温,您身子虚,得注意保暖才是,咱要不还是别在这儿坐着了?”
姚祝余怔怔点头,她起身上了床,侧着身子,把暖壶抱在胸前。
蕙兰给她掖了掖被子,“姑娘,早点睡吧。”
姚祝余让蕙兰吹了灯去休息,她闭上眼睛想入睡,可是过了很久,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几天,她要么失眠,要么睡得很浅,任何动静都能将她惊醒。她精神疲惫至极,却怎么都休息不好。
姚祝余轻声叹了口气,她裹着暖壶,整个人蒙进被子里,传来一阵抽泣。
半晌,她掀开被子走下床,打开了窗子——
一股钻心入骨的冷气突然扑面而来。她凝视着窗外,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的刺眼,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只穿着一件单衣,手指冻的冰凉,心却有一瞬间很清爽。
她任由冷冽的风掺杂着雪刮到身上,让雪花像锋利的刀片一样划过她的肌肤,让寒风像刺骨的冰水一样吞噬她的呼吸。她希望这冰冷洁净之物,不仅能净化天地,也能净化净化她。
姚祝余闭上眼,感受着刺骨的冰凉。她已经“死”了快十天了,尸体会比她现在还冷吗?河水会比风雪还凉吗?院里的雪花,会比她的心还迷茫吗?
“然后呢?”姚祝余看向梁锦墨,询问道,“假死,然后呢?”
梁锦墨沉默片刻。
他喉咙滚动,试探道:“我们可以退隐江湖,两人结伴去游山玩水。其实我很想去南屿看看,听说那里有广阔的大海,或者去西北的草原,在那里骑马一定很爽快,还可以顺道去岭南转转……”
他顿了顿,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对了,我们还能去你的家乡看看,我一直没问,你的家乡在哪里?”
“我……”姚祝余张了张嘴,“我也想回家。”
“那我们就先去你的家乡!”梁锦墨揉了揉她的手,手心温热,“反正我们一起浪迹天涯,再也不掺和朝堂的纷争了,好不好?”
姚祝余深深吸了口气。
“以后再说吧,我累了。”她说。
梁锦墨道:“好!”
有以后就行,还能说就行!
梁锦墨把她的被子掖好,低头吻了下她的额头:“祝余你放心,我会尽快把事情都处理好,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到时候你想去哪里,我们就一起去好不好?”
姚祝余没有回答她,她闭上了眼睛。
可即使闭上眼,脑中也是一片混沌。直到又一阵寒风将她吹醒,她露在外面的肌肤已经有些湿润,那是雪花融化留下的痕迹。
姚祝余关上窗户,回到上床,她抱着暖壶,感受着体温一点点回升。
她颤声问道:“系统,我该怎么办?”
“取决于宿主的心。”
姚祝余沉默片刻:“我想回去。”
良久,系统说道:“那就去北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