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烛火给眼前人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本就憔悴的面容又添一丝温柔,他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几秒后才松下一口气。
姚祝余眼神空洞,她蜷了蜷手指,感受到指尖的指环还在。而后她撇过头,闭上了眼睛,即使她毫无睡意。
她不想说话,不想看见任何人,也不想再感受任何事。
见她这副模样,梁锦墨一阵心疼,满眼都是失落。他张了张嘴,声音轻的像怕惊扰什么:“我已派人去寻找玉娘的下落,那毕竟是条河,总还会有一线生机……”
姚祝余眼睫一颤,更加撇过头去。
梁锦墨追着说:“韩剔守被当场逮捕,他的案子是马毅主审,我和欧阳竹从旁协助……祝余,你放心,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闻言,姚祝余骤然咬紧牙关,她缓缓转过头,眼里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他会怎么样?”
“谁?”
“韩惕守。”
梁锦墨顿了一下:“你想他怎么样?”
姚祝余一字一顿道:“我要他不得好死。”
梁锦墨眼眶发红,他看着被仇恨淹没的姚祝余,心痛的无以复加:“……好,我答应你。”
几日后,皇陵坍塌案被抬到早朝上公然讨论,李景生拍案震怒。
梁锦墨、欧阳竹和马毅三人在审理此案之外,还力主彻查当年皇陵建造时以公谋私之人,并查明钱财去向。
同时,握着大半个京城消息命脉的木几关竟也来掺上一脚。听闻木几关黑熊关师傅大怒,他公然放言威胁群臣——若其余大臣抱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不跟着踩上韩惕守一脚,那就等着跟韩惕守一起下地狱吧!
至此,群臣倒戈,一并讨伐韩惕守。
最终,韩惕守连带着工部一众大大小小官员,不是被抄家问斩,就是被罢官流放,只有那么几个无可挑剔的清流留了下来。
韩惕守被满门抄斩。
行刑那日,韩惕守蓬头垢面地跪在行刑台上,双目空洞。他怎么也想不通:他只是挑了一个没权没势没背景的女人当替死羔羊,怎么就变成自己被满门抄斩了呢?
他悔不当初,不是后悔贪污受贿,也不是后悔挑了姚祝余,而是后悔手段没再干脆些,动作没再快一些,心没再狠一些!
而当烈酒喷在他脸上、砍刀高举砍下时,他眼前突然浮现出一双幽深翠绿的瞳孔,他登时瞪大了眼睛——
韩惕守人头落地,百姓一片叫好。
当日傍晚,碧落阁安静如斯,屋内只有一个人影。
姚祝余披着大氅坐在火盆边,腿边摆了一摞厚厚的信封,她手里还拿了几封,每一封信上都写着一个人名。她一封封拆开,将信纸一件件送入火盆,每烧掉一封信,就代表一个官员的没落。
她不知疲倦的拆封、烧信,昏黄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渐渐哀伤,好像在悼念某个人一样。
“吱呀”一声,碧落阁的木门被打开又关上,但冷风还是钻着空子跑进来,吹得姚祝余浑身一缩。
梁锦墨坐到姚祝余对面,沉默地看着她,直到所有信件烧完。他喉咙滚动,哑声道:“祝余……”
姚祝余没有应声,她怔怔地望着不断往上窜的火苗,脑海中不断闪现那日的情景。
她的手掌不断靠近火焰,好像想裹住那团火一般,直到纤纤玉指被火舌撩拨,她还在往前,已然越过了“取暖”的界限。
可突然间,一双冰冷的大手抓住了她的手,将她拉了回来。
她猛然看向梁锦墨,她变得呼吸不稳,火气上窜,正欲张嘴说话——她想埋怨、想发泄、想责怪。
可突然映入眼帘的梁锦墨,神情疲惫,眼球充血。他就连早朝过后的朝服都来不及换,忙忙碌碌一整天后,一回府就来看她了。他的紫色官袍上还沾着外面的寒气,领口微微凌乱。
姚祝余一愣。她甚至才看见他这副模样,他已经来了这么久了,她甚至才正眼瞧他第一眼。
这第一眼,本来也是要骂他的。
姚祝余鼻头一酸,心脏绞痛般难受。她怎么能责备这样的他呢?
她谁都不能怪。
要怪,就怪她自己。
姚祝余想抽出她的手,她撇过头哽咽道:“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的……”
梁锦墨紧握着她的手,双眼发红,哽声道:“不要道歉,你没有错。”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滑到发白的唇边,滋味苦涩又苦涩,她从没这么心力交瘁过。
她看着梁锦墨忏悔道:“不,我有错!我不该上当的,我不该迁就玉娘留下来的,我不该那么着急逃出去,玉、玉娘就不会为了救我……都是我的错!”
梁锦墨将她拢入怀中,让她放声大哭。
他不知疲倦地拍着那颤抖的后背,低声道:“不,不是你的错,祝余啊,你已经做的很好了,你忘了吗?你只是个普通人,你不是万能的,你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尽了最大的努力了。”
姚祝余眼泪婆娑,她不住的摇头。
不,只有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她不是普通的人。她有系统,有智能手环,还会机关。只是她太自以为是了,她根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也没有那么强。
但她实在不想接受:原来妄图拯救世界,需要付出这么沉痛的代价。
“祝余。”梁锦墨突然抱紧她,他声音颤抖,“我太害怕了……我真的不想失去你,不敢再让你这么冒险。”
在他和李景生对峙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心心念念姚祝余的处境如何?在李安国说出噩耗的时候,他何尝不是心跳猛地一滞,但却不能叫他们察觉?在欧阳竹为姚祝余流泪的时候,他何尝不想疯了一样跳下去救姚祝余?
可他不能。
他只能望着祭宫的方向,堵上毕生气运为她祈祷:“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求上天保佑姚祝余。
他抱着姚祝余如同抱着他的珍宝,乞求般说道:“祝余,你回来吧,我们不争了好不好?”
姚祝余浑身一颤。
她没了声音。
不争了吗?
不完成任务了吗?不拯救世界了吗?不回23世纪了吗?将现实和理想都抛之脑后吗?
梁锦墨见她没了声音,一鼓作气继续说道:“这次皇陵塌陷,虽然主要是韩剔守的责任,但表面上你也逃脱不了干系。他们都以为你被困皇陵已经身死,但只有几个人知道你是被楚司和昭阳从祭宫暗中救出来的,所以我想——”
姚祝余动了动脑袋,哑声道:“假死?”
一周后——
昭和宫内,一抹淡淡的沉香正从香炉内袅袅升起,香气清雅,在空气中缓缓弥散。太阳正好从窗棂透入,暖黄的光线与沉香在空中相撞交织,将整个宫殿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李玄烨往嘴边送的茶杯一顿,她诧异的望着虫儿:“死了?!怎么会呢?当天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虫儿低声说道:“听说是当天晚上情绪又激动起来,而且高烧不退,最后不治身亡病死的!但国公府对外都说是在皇陵死的,只楚大人来和皇后娘娘私下知会了一声,奴婢从旁听了来。”
“晚上死的……?”李玄烨呢喃道。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盖,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什么。
虫儿瞧着她的眼色:“公主,您说会不会是……”
李玄烨轻轻摇头吹了吹茶气,她呷了一小口茶,才缓缓说道:“大约是,或许是那溶洞的瘴气太厉害,让她身子变得太虚弱……”
“肯定就是了!”虫儿说,“听说镇国公和欧阳竹都连告了三天假呢!没想到镇国公那样的万年铁树,才一开花就……就夭折了。”
李玄烨放下茶杯,她突然抬头问道:“楚司哥哥呢?”
虫儿一愣,“什么?”
“他看上去怎么样?”
“这个啊。”虫儿撅起嘴,摇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应该还是挺伤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