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现在有点尴尬。
他在和宜洋行瞧上了一只金笔,美国货,墨绿珍珠纹笔身,白贝母笔帽,只要三十块大洋。
以前挂账就能把东西带走,今天店员却要他付现钱。
叶蓁几乎不怎么带钱,想要什么让李渌澜付钱就行了。
店员见叶蓁脸皮泛红,连忙打圆场:“叶少爷,真不是小的不让您挂账,我们洋行的规矩,上月的账没收回来,这个月就不能挂了,前儿叶太太来店里也是给的现大洋。”
店员不说这话叶蓁只是尴尬,但此话一出,倒是惹恼了他。
“我妈去服侍菩萨十几年了,你见的哪门子叶太太?”
“哎哟,小的说错话了,是府上的姨太太。”说完,店员轻轻拍了下自己的嘴。
叶蓁不爱为难人,让店员把笔包好,说他的男仆明天会来付钱。
“这不蓁蓁吗,下学了?”
叶蓁扭头一看,是他爸生意场上的朋友。
“王伯伯好。”
叶蓁对王文德印象不好,因为这厮总爱折磨俏丽男旦,搞垮人家的嗓子。
而他偏偏好听戏,见不得那些角儿零落颓败,白白浪费了十几年的苦功。
王文德身边的风流佳人正是红遍巴蜀的名角——池寒漪。
池老板正当红,一票难求,叶蓁忍不住多看两眼过干瘾。
王文德从店员口中得知叶蓁想买金笔,当即就让店员记他账上。
无功不受禄,叶蓁微笑着拒绝,说奶奶不许他乱收礼物。
“你如今有十七了吧,老太太还管这么严呢?”王文德盯着叶蓁飞翘的狐狸眼,只觉得又清纯又勾人。
叶蓁回道:“老人家年纪大了,难免多嘱咐两句。”
王文德让池寒漪见了礼,叶蓁按捺不住欣赏之情,狠狠夸赞了几句。
池寒漪没想到叶家大少竟这样喜欢他的戏,看着俊俏斯文的少年郎,心口砰砰的,“叶少爷喜欢听寒漪的戏,荣幸之至,今晚我在妙音园唱《柳荫记》,您若是得空,还请来捧捧寒漪的场。”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两张戏票。
角儿都把戏票送到眼前了,岂有不收的道理?
叶蓁接过戏票,说今晚一定去。他琢磨着白得了人家的票,得准备些小玩意儿,等池老板下场了亲自送过去,才不算辜负人家一番好意。
又客套了两个来回,叶蓁便告辞了。王文德看着远去的妙人,只觉得那身纯白学生装跟云做的一般,轻盈曼妙得不像话。
“都走八丈远了,还看呢?别把眼珠子看掉了。”池寒漪扭过身子娇嗔,似在呷醋,“说好了带人家来买珍珠做头面,这会子瞧见了更好的,就不睬人家了。”
王文德收回目光,一把揽住小妖精的杨柳腰,笑道:“我的小夜莺,吃醋了?”
池寒漪顺势歪到他怀里,眼睛一翻一瞟,很是风情,“人家是喝墨水的大家少爷,金尊玉贵,养得跟天仙似的,我一个下九流,自然是连人家的汗毛都比不上。”
王文德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天仙?要不了多久,你就能见着天仙下凡喽,到时候你还能跟他称兄道弟呢。”
池寒漪听不明白,也懒得明白,只撒娇央着再多买一只绿宝石戒指,好配前日做的水色褂子。王文德见了叶蓁心情好,拍了一掌小夜莺的屁股,让他自行挑去。
五月的蓉城已经有了夏天的味道,叶蓁到家出了一身汗,白玉面皮走得粉扑扑的。脱了外衣外裤,扑到玉簟上消热,许是累狠了,三五分钟的功夫就睡了过去。
睡得正酣,急促的脚步声和推门声吵醒了叶蓁。
隔着纱帐一看,是李渌澜进来了。
李渌澜见他坐在床上揉眼睛,松了一口气,走到床边冷起一张脸,“你又逃学?”
叶蓁伸了个懒腰,有气无力地说:“现在都是自习课,我在不在学校又有什么关系嘛。再说如今都立夏了,三十几号人挤在教室里,你也不怕我闷死。李渌澜,你是不知道,我们班上有几个邋遢鬼,他们上午打了球,身上稀脏不说,还一身汗臭,我隔着十米都把隔夜饭呕出来,我受不了嘛。”
等叶蓁说完理由,李渌澜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但还是冷冰冰的,“我问了人,你一点就从学校溜了,四点才到家,中间跑哪儿去了?”
“去洋行逛下了嘛。”说起洋行,叶蓁想到了那支金笔,让李渌澜明天去付钱。
李渌澜点了下头,问还有什么要买的,他一并买回来。
“没了。”叶蓁爬下床,坐到红木小圆桌边倒了一杯水润喉。
李渌澜见他只穿着背心裤衩,胳膊腿儿上睡出了一道道红痕,忍不住啧了一声,“眯个觉都不让人省心,入了夏也要穿长袖长裤上床,要我说几次?”
莹润白皙的脚趾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李渌澜看着叹了口气:“牛教三遍都晓得转弯,你怎么老是记不住?这地板是木制的,就算天再热也沁凉,不许打赤脚在上面走。”
叶蓁听他又训自己跟训儿子似的,鼓了鼓腮,骂道:“李渌澜,我爹还没死呢,要你在这儿装我老子?”
李渌澜从柜子里找了双白绸袜子,又绞了湿帕子,给叶蓁擦了脚才换上。
叶蓁从小习惯了李渌澜的妥帖,任他服侍自己。
等穿好了袜子,李渌澜去外面喊丫鬟把晚饭端上来。
“今天不跟奶奶吃?”
“我回来时问了,老太太中午多用了两筷子白玉蹄花,晚上只想吃点清淡素菜,让你自己吃。”
叶蓁“哦”了一声,乖乖等着吃饭。
叶蓁爱吃鱼,最爱吃清蒸鱼,李渌澜熟练地把清蒸鲈鱼的刺儿剔出来,把白生生的鱼肉在豉汁里裹了一圈才放到叶蓁碗里。
叶蓁边吃边说:“今晚你陪我去妙音园听戏,等会儿我们先去番菜馆给池老板买些点心。”
“听戏?”李渌澜手上一顿,眉梢挑了起来,“你哪儿来的票?”
叶蓁把下午在洋行的事儿说了,“你不是说池老板的票加价也买不着嘛,今天让我赶上了,人家亲手送了我两张,正好咱俩去听。你是不知道,池老板生得那个标致,我下午见着真人了,用惊为天人来形容也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