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渌澜听了这话心里发酸,但面上还是淡淡的,“一个卖屁股的,生得再标致又如何,稀脏。”
叶蓁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怎么说话呢!池老板是艺术家!艺术家!人家吃了多少苦才有那一身功夫,很不容易的!那些梨园陋习这么多年了,要改也要慢慢来嘛。再说你以为人家是天生愿意卖身的?”
李渌澜见他又气鼓鼓地跟自己说什么自由平等,心里不为所动,觉得联合中学的校长就不该让美国佬当。
叶蓁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三令五申李渌澜不许再说池老板的坏话。
李渌澜淡淡嗯了一声,把叶蓁碗里的汤搅温了才拿起叶蓁喝过的杯子,将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反正晚上看戏不缺点心干果,叶蓁吃了两口就换衣服去了。李渌澜明白他的想法,也没念叨,一边扫荡剩下的饭菜,一边等叶蓁捯饬。
“我好了。”
李渌澜抬眼一看,叶蓁换了一身雪青杭绸长衫,衬得皮肤比定窑白瓷还要莹润通透。
叶蓁见李渌澜还在吃,也不催,只站在大铜镜前检查自己的仪容,毕竟今晚要见池老板那样的天仙人物,自己可不能露怯。
出了大门,叶蓁没瞧见自家的福特车,疑惑地看向李渌澜。
蓉城里有身份的老人爱坐轿子和滑竿,但现在都民国十七年了,大户人家为了彰显文明和财力,去人多的地方总是要把汽车开出去溜溜。
“你不是要去番菜馆买点心么,那儿不许车停太久,番菜馆离家近,咱们走着去,等买完了东西再坐黄包车去妙音园。”
那番菜馆的老板是个古板的英国人,规矩比锦江里的鲫鱼还多。
叶蓁想,还是他家李渌澜考虑周到,不然众目睽睽下被番菜馆的西崽驱赶,那才是真丢人。
八点开场,两人买完东西赶着点儿进了包厢。
池寒漪留的位置好,没一点遮挡,叶蓁看得痛快。
李渌澜睨了一眼台上的池寒漪,心道也就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哪里惊为天人了?
李渌澜不爱听这些咿咿呀呀,只坐在旁边剥瓜子。
用大料炒得喷香的薄皮瓜子最不好剥,李渌澜生得高大,手也大,大手剥着眼屎大的瓜子皮,显得有些笨拙。
他数着数儿剥,勤勤恳恳剥了一百个才把小碟子推到叶蓁手边。叶蓁见他剥好了,端起碟子往嘴里一倒,像松鼠似的鼓着腮帮子嚼,同时还不忘给台上的池寒漪鼓掌。
一出《柳荫记》差不多俩钟头,叶蓁的嘴没闲过,李渌澜的手没停过,或剥瓜子核桃杏仁,或把西饼和奶油蛋糕切成适口的小块,或把放温的菊花茶送到叶蓁嘴边。
戏散,叶大少爷被梁山伯和祝英台的凄美爱情感动得眼眶湿润,李渌澜看着泫然欲泣的人,心口发疼,但一想是这祖宗自找的,而且那蓄的眼泪是为了池寒漪......心里那点子酸又开始翻江倒海。
梨园行讲究饱吹饿唱,等散了场,叶蓁才提着点心盒子去后台。
叶蓁怕李渌澜当着池寒漪的面儿说怪话,让他在门外等。
李渌澜睃着卸了妆的池寒漪,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你快点啊,黄包车在外面等着呢。”
门扇合上,李渌澜守在门口,一边等一边数数。数到五十八的时候,池寒漪清脆的笑声在他耳边炸开,要多刺耳有多刺耳,数到一百的时候,叶蓁的笑声也传了出来。
李渌澜啧了一声,抬腿去戏园门口拦了辆黄包车,又数了十来个数,就让车夫跟着伙计进去请人。
回家路上,叶蓁困得睁不开眼,靠着李渌澜的肩膀睡了过去。夜里风大,叶蓁直往李渌澜怀里钻,把李渌澜的衣襟拱得皱巴巴的。
李渌澜早料到了这一出,出门时加了件外褂,这会儿脱下来正好罩住叶蓁的后背,省得这祖宗着凉。
半梦半醒之间,叶蓁感觉有人在扒自己的衣服,猛然惊醒,一看是李渌澜又合上了眼。
他温顺地配合李渌澜给自己脱衣服,等脱完了才睁开眼,准备起身洗漱。
“你睡吧,我给你洗。”
叶蓁笑了,“身上还行,牙你怎么给我刷呀?”
自从丝带牌出了款带花香的白齿牙膏,叶蓁就算再困,入睡前也得用牙签把眼皮撑着,认认真真刷一遍牙。
两人一起过了遍水,又并排站着吐牙膏沫子。
浑身上下清清爽爽,叶蓁终于能睡觉了。躺了一会儿,见李渌澜还不上来,他嘟起嘴问:“我困死了,你在那儿磨什么洋工?。”
李渌澜看着床上的人,沉默了几秒,放下手里的长衫,脱鞋上了床。
叶蓁毫不客气地抱住了劲瘦的腰,脸颊在他胸口蹭了又蹭,“你这人真是小气,我跟池老板才说了几句话就使唤外人来驾我,人家是名伶,多少票友想进后台跟他说话都没机会呢。”
“听戏消遣可以,但你花太多心思在那些伶人身上了。”李渌澜垂眸与叶蓁对视,“平时要买各种小报看那些人的花边新闻,去看出戏又是打赏又是买礼物,花钱都是小事,长此以往,只怕你没了心思念书,玩物丧志。”
叶蓁松开手,一扭身拿屁股对着人,还往里侧挪了好几寸。
李渌澜伸手扣住纤腰,把人重新捞进怀里,前胸贴着后背,“别使性子,老太太根本不许你看戏,我没打小报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这话让叶蓁炸了毛,一个翻身掐住李渌澜的腮肉,“你还仁至义尽了?李渌澜,别忘了你是我瞧上眼买回来的男仆,你天天管我管得跟你儿子似的就算了,还拿我奶奶唬我,给你脸了?”
越说越气,他胡乱搓着李渌澜的脸蛋撒火。李渌澜静静看着他张牙舞爪,任他揉搓掐捏。
叶蓁撒了气,手臂也酸了,捏了捏手臂,又掀起眼皮眨巴了两下,李渌澜就开始给他按摩。
按着按着,叶蓁就睡了过去。李渌澜轻轻给他盖上丝被,又等了两刻钟才下床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去了老太太的院子。
老太太的正房灯火通明,见人来了,问:“蓁蓁睡熟了?”
“睡熟了。”
老太太满意地颔首,挥手让丫鬟去沏茶。
李渌澜坐到屏风后的大案前,桌案旁是两箩筐账册,案上摊着棉纺厂的账本和楠木算盘。他给写干的钢笔汲满了墨,然后开始拨动油润的算珠。
老太太坐着翻查账本,越看眼尾的沟壑越深。
算珠伴着后半夜的雨声,落至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