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中学环境优美,是蓉城学子梦寐以求的学府。
此时,叶蓁正趴在课桌上,盯着窗外的树叶,无聊得想飞天遁地。
自从南京政府成立,规定中高等学校统一六月才能毕业。
他们毕业班早就上完了课,从四月份就开始自修,现在才五月上旬,叶蓁还要熬大半个月。
他们班三十来号人都要继续念大学,有备考北大的,有备考金陵大的,有备考圣约翰的,还有几个在死磕英文打算去西洋求学。
其他人则准备留在蓉城求学,叶蓁便是其中一员。
老师劝了他好几回,说以他的成绩完全可以考北大,但他只想念蓉城大学,这样就可以每天回家住,如果课业不忙,早晚饭都可以跟奶奶和李渌澜一起吃。
熬到吃完午饭,叶蓁又溜了出去。
今儿早饭没吃完李渌澜就去棉纱厂了,李渌澜前脚出门,他后脚就让丫鬟给他找了五块钱,计划下午去市民公园赏花划船,喝橘子汽水,然后四点回学校等李渌澜来接自己。
市民公园中心是个湖,周围种了一圈蓝花楹,这时节开得正盛。
叶蓁躺在长椅上,一边吸橘子汽水,一边赏花,没等看够去划船,却听得一阵幽微隐忍的哭声,坐起来一看,远处长椅上正坐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池老板!”
今天是礼拜二,公园人少,池寒漪好容易寻到个清静地方哭会儿,没成想碰到了熟人。
“叶少爷。”池寒漪赶紧用帕子揩掉泪珠,挤出一个甜美的笑,“今儿可不是礼拜天,您又逃课啦?”
逃课对于学生来说总是不光彩的事,叶蓁赧然一笑,连忙说毕业班早不教新课了。
池寒漪捂着嘴笑了笑,嗔他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叶蓁见他眼皮红润润的,又想到刚才的哭声,猜他肯定遇见了什么伤心事。
池寒漪见叶蓁盯着自己看,唯恐方才的丑态落入了他的眼,心里顿时慌了,赶忙转移话题,问他高中毕业了是去念大学,还是打理家业。
叶蓁一一答了,两人边说边走到了卖汽水的地方。
叶蓁把空瓶子还了,又买了两瓶。
池寒漪为了保护嗓子,平素只喝白水和梨水,可他不想拂叶少爷的情,接过来啜了一口。
清爽甘甜,在舌尖还麻酥酥的,池寒漪看了一眼叶蓁,又猛吸了一大口。
两人绕着湖走了半圈,聊起戏来是忘了时间,忘了悲伤,只相逢恨晚。
汽水瓶见了底,两人坐到一处长椅上歇脚。
叶蓁把腹中酝酿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倾泻出来:“池老板,我奶奶说小娃儿受了委屈没处说,憋在心里就成了泪,泪积多了心肝脾肺也就坏了。你若是不嫌弃,以后若是想哭就来找我,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池寒漪听了这话,白皙小脸瞬间渗出了一层绯色,“叶少爷...你当真......”
“当真当真!”叶蓁赶忙接话,“我晓得王伯伯...嗯,他不是个好相与的人,想来荀老板和姜老板就是这样流干了眼泪,哭坏了嗓子。”
“啊,原来不单是为了我啊——”池寒漪娇滴滴地拖长了尾音,然后笑盈盈地问:“叶少爷,你是真爱戏,那你说说,若我们三人你只能选一个,你选谁?”
这让叶蓁犯了难,这三位角儿各有各的好,他捏着下巴颏想了半天也舍不得抛下一个。
在叶蓁踌躇时,池寒漪脸上的红晕渐渐散了,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小心翼翼地问:“叶少爷,你喜欢我吗?”
“当然喜欢!”
池寒漪心脏跳得飞快:“那...你喜欢我什么?”
“自然是戏好!”说起池寒漪的戏,叶蓁从唱腔夸到身段,寻章摘句,旁征博引,生怕夸少了。
池寒漪听得眯眼笑:“哎哟,人家字都不识几个,你这文绉绉的,人家哪里听得懂。”
叶蓁一愣,立刻涨红了脸,连说自己轻浮了。
“这算哪门子轻浮?”池寒漪忍不住伸手摸上学生服的衣领,“你呀是喝墨水的,这样说才符合身份。你瞧,这学生服多漂亮呀,可惜我命贱,这辈子是穿不上了。”
这话让叶蓁心里不是滋味,道:“怎么穿不上?你比我还小一岁呢,你若有心念书,我可以......”
不等叶蓁说完,池寒漪捂住了他的唇,“你呀你呀,明明都没开窍,偏生张口就是勾魂的话。我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好容易熬成了角儿,哪里真愿意读劳什子书,不过混说几句罢了。”
叶蓁愣了下,不再说读书的事,只说再过半月便是他祖母的寿辰,想请池寒漪去唱堂会。
池寒漪欣然答应,也不要赏钱,只说要桌好席面。
叶蓁一听不要钱,连连摆手。倒是池寒漪嗔了他一眼,“你这人,刚说我俩是朋友,平等相处,这会儿又摆少爷款儿,要给我赏钱了?”
“你自然是我的朋友,可吹打胡琴总要人,怎好意思让人家空手回去。”
“我好歹熬出来了,这点面子还是有的,你就别管了。”
叶蓁连连道谢,说到时候给他们准备最好的席面。
两人说笑着还去划了一回船,等回到岸上,一看手表,已经快五点了。
叶蓁生怕被李渌澜逮住,池寒漪见他面露焦急,说自己是坐车出来的,可以送他回学校。
到了联合中学,叶蓁没看到自家的福特车,倒是看到了相熟的黄包车车夫,一问,原来是李渌澜派他来的。
叶蓁皱了皱眉,也没说什么。倒是池寒漪想跟叶蓁多说会儿话,毛遂自荐送叶蓁回家。
车夫白得了车钱,欢欢喜喜地走了。
叶府小门前,几个力夫抬着大箱笼从里面出来,李渌澜跟在他们身后。
李渌澜余光瞥见叶蓁从一辆雪佛兰上下来,眼珠转到车里,那姓池的狐媚子正笑盈盈地朝他家傻子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