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梗着脖子，瞪着眼珠子不肯服软，王文德是被人服侍惯了的主儿，没见过这种桀骜不驯的美人，心里的征服欲和施虐欲愈发炽烈。

等他抡起胳膊准备再抽耳光时，突然头上一紧，本不算茂盛的头发仿佛要拔地而起，不等他喊疼，整个人被掀开，摔了个背仰。

庞然大物坍塌，叶蓁重见光明，他捂着脖子喘气，模糊着泪眼一看，是李渌澜！

这个瞬间，叶蓁心中复杂的洪流似乎有了宣泄口，“李渌澜......”

李渌澜飞快地将叶蓁上下扫了一遍，又如疾风一般，把倒地的王文德死死按住，如法炮制掐住了他的脖子，用膝盖头钻他的胸膛。

“你狗日的敢碰他！老子要你抵命！”

少年人青筋毕露的拳头如巴山夜雨一般倾泻在王文德脸上，声势浩大。

叶蓁被吓住了。

他从来没有李渌澜这样，向来平淡无波的脸掀起了惊涛骇浪，那滔天的怒意似乎要将这世上一切都淹没毁灭。

王文德的呼救声渐渐没了。

“住手哇！”池寒漪从雕花门后面钻出来，在李渌澜背后踟蹰，既想拉人又怕自己被打，“再打要出人命了！”

李渌澜没有理睬，只红着眼继续挥拳。

王文德一脸鲜血，池寒漪不忍直视，他劝不动李渌澜，只能蹲下身使劲摇晃叶蓁，“你快劝劝这个瓜娃子，王文德是田老虎的舅子，你想看他吃枪子吗？”

叶蓁一个激灵，爬到李渌澜身边，“别打了，为他丢了命划不来。”

李渌澜的手停在了半空，渐渐垂了下来。

“我爸...卷钱跑去上海了，把厂子卖了，宅子也卖了。”叶蓁双眼模糊，扑到李渌澜怀里，喃喃道：“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李渌澜的反应意外平静，似乎早就知道叶鼎昌能干出这种事。

池寒漪看了一眼血流满面的王文德，阵阵寒意袭上心头，可转眼一看埋在李渌澜怀中哭泣的叶蓁，幽微的喜悦和痛快在心间滋生，渐渐的，将那股森冷的惧意压了下去。

那天在洋行邂逅，他得知叶蓁爱他的戏，于是起了另傍金主的心思。

这不能怪他，年轻漂亮的大少爷总是比雄风不再的老东西温柔多情，就算没有金银珠宝现大洋，在床上少受些罪也好。

那天下了戏，大少爷捧着一盒比花儿还漂亮的奶油蛋糕来献殷勤，说他是劳什子艺术家，又叽里呱啦和他说了许多漂亮话，却愣是没看到他抛的媚眼。

又一天，他被王文德折磨透了，出去找地方哭，结果又碰到了这位不解风情的大少爷。

大少爷眨着清泠泠的眼，安慰他，夸他，说要做他的倾听者，还说要跟他做朋友。

这些少爷小开平时捧归捧，但打心底瞧不上他们这些戏子，嫌他们脏，嫌他们贱。他看得懂，也乐得装乖装痴，当个婊子，做个玩物。

只有叶蓁，把他当个人看，说他干净漂亮，跟天仙一样。

瑶池水自己清亮，看泥坑也是甘泉眼儿。

只是瑶池水太干净了，干净到癞蛤蟆也痴心妄想。

可癞蛤蟆就是癞蛤蟆，只配在泥坑里打滚，哪里能去沾瑶池水。

也许是经历过工人上门讨债，这次叶蓁哭了一会儿就从李渌澜怀里爬了起来，胡乱抹掉了泪珠。

“算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宅子没了，还有地，李渌澜，等奶奶出院了，咱们卖些地先买个小的给奶奶住，等以后赚了钱再把老宅买回来。不过宅子的事瞒不住，等会儿到了医院，婉转点说，我怕奶奶她遭不住...要不然......”

“老太太咽气了。”

这句话如平地惊雷，将叶蓁的意识炸了个粉碎，刹那之间，浑身的力气被抽出躯体，整个人软倒在李渌澜身上。

池寒漪送两人回了叶府，他也没料到叶老太太走了。

池寒漪是在德国医院门口碰到李渌澜的，当时这人脚步匆忙，脸上却没挂一点表情，在自己说叶蓁有难时才露出一丝惊慌，没想到......

蓉城体面的人家要停灵七天才下葬，叶老太太的遗体还没入棺，就停在堂屋，上面还盖着德国医院的白布。

池寒漪眼睛一酸，他想，连自己都想哭了，叶蓁只怕要哭个水漫金山。

他侧脸一看，叶蓁的眼角在不停地抖动，鼻翼和嘴角也颤颤的，整个人像秋日的枯枝败叶，摇摆着朝堂屋走去。

定睛一看，叶蓁竟没有落泪。

池寒漪的泪珠从面颊划过，他想起小时候师父给他讲戏，说人在悲痛欲绝时是哭不出来的。

他当时不懂，问为什么哭不出来。师父说他以后遇着了就懂了。

现在，他看着叶蓁懂了，原来人悲伤到了极点，真的哭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