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世人都道进出四川艰难,实则川人在省内行走也不容易。
从蓉城到渝州,走古驿道要小半个月,从宣统元年就计划修筑的公路,到如今也没修起来。
叶李两人走的水路比走旱路快,在夏季顺流期只要五六天就能到渝州。
但水路晃荡颠簸,身娇肉贵的人坐一天船下来,几乎要吐虚脱,叶蓁便是如此。
李渌澜见叶蓁最后吐得只能干呕了,恨不得自己跟叶蓁换个芯子,替他受这份罪。
在川江上行走,船家绝不会赚夜航的短命钱,太阳落土之前一定会靠岸临近的渡口,客人第二天再搭船,班船不少,随君挑选。
暮色四合,两人到了宜阳渡口,没有行李绊手绊脚,李渌澜干脆背着叶蓁下了船。
这渡口不大,但做生意的不少,不说支摊子背箩筐叫卖的,便是正经客店都有两家。
两家店门前挂着醒目的招牌,有伙计在招揽客人。李渌澜毫不犹豫地进了门脸较大,装潢偏好的那一家。
这家客店有两层,楼上住人,楼下打尖,前脚刚踏过门槛,掌柜就迎了上来。
掌柜见李渌澜背着人,问是不是晕船了。李渌澜点了点头,不等张嘴要水,掌柜就让伙计端了茶来,说请他们喝。
掌柜见两人一个学生装,一个长衫,笑眯眯地说:“嗨呀,一看你们这些学生娃儿就是头回离家,莫得经验。”
掌柜滔滔不绝地说着防晕偏方,李渌澜一边给叶蓁喂茶水一边记在脑子里。
叶蓁喝完茶还是觉得头晕眼花,李渌澜赶紧让伙计开了间客房,抱起叶蓁往楼上去了。
掌柜叉着腰往楼上看,心道这俩学生娃肯定是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好友,不然男子八叉的,怎么能跟小夫妻似的搂搂抱抱,还一点也不膈应。
夏流湍急,船只颠簸,叶蓁这会儿躺在床上,但晕船的余韵让他以为还漂在江上。
船只渐渐平稳,叶蓁也慢慢进入了梦乡,等他再度醒来,天已经黑尽了。
叶蓁睁开眼就找李渌澜,空荡荡的房间没有李渌澜,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李渌澜!”叶蓁害怕得声音都变了。
奶奶走了,叶鼎昌跑了,如果李渌澜也离他而去,这个世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突然,门扇发出吱呀一声,李渌澜抱着东西进来,见叶蓁醒了,把东西一放就扑到床前,“好点了吗?还晕不晕?”
叶蓁吸了下鼻子,摇头说不晕。
“不晕就好。”李渌澜冷峻如冰霜的脸庞融化了一些。
叶蓁盯着李渌澜,拧着眉心说:“你刚才去哪儿了,我以为你丢下我跑了。”
“你怕我跑了?”李渌澜微微吃惊,同时心里幽幽生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窃喜。
叶蓁点头,手指绞住他的衣袖,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出去也不给我说一声,我怎么能不怕?书上说树倒猢狲散,现在叶家败了,我也不是少爷了,你不想跟我也是人之常情。”
李渌澜认真地说:“你永远都是我的少爷,这辈子我跟定你了。”
“真的?”叶蓁眼睛亮晶晶的,比世界上最昂贵的宝石还要璀璨,“你一辈子都跟着我?无论我是贫穷还是富贵?”
李渌澜嗯了一声,轻轻含住了叶蓁的嘴唇,鼻息交缠不过一秒,他就被推开了。
叶蓁慌忙捂住自己的嘴,脸上飞霞,“我都没刷牙,一股味儿。”
“没味儿,而且你就算吃了屎,我也亲得下去。”
叶蓁使劲锤了他肩头一拳,“你不盼我点好,就盼我吃屎啊。”
李渌澜哭笑不得,说多错多,他干脆不说了,把刚才买的东西拿给叶蓁看——两支牙刷和一支三星牌牙膏。
“这里没有丝带牌卖,等到了渝州我再给你买。”
“李渌澜,我们的钱不多了,到了渝州还要落脚,不要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钱。”
叶蓁捏了下李渌澜的脸,他明白李渌澜想给他买好货用,但丝带牌一支七角钱,三星牌一支两角钱,价格差了三倍不止,而且还有更便宜的牙粉可以选择,也不一定要用牙膏。
这话让李渌澜心里不是滋味,在他看来,蓁蓁不应该操心这些,更不需要节省。
三星牌只是这段时间的无可奈何,等到了渝州,他必须以最快的时间站稳脚,让蓁蓁重新用上丝带牌,一直用丝带牌。
叶蓁圈住他的脖子,垂下了眼睫,“说起钱,我蛮对不起你。”
李渌澜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然后将人抱在腿上坐着,“又打胡乱说。”
“真的嘛。”叶蓁嘶了一声,狠狠扭了下屁股以示抗议,“咱们是逃出来的,什么都来不及收拾,更不要说你这些年攒的老婆本了。那些钱多半找不回来了,你说我是不是对不起你?”
李渌澜扣住圆乎乎的两瓣,不许他乱扭,“早就花了,没剩几个钱。”
“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