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他大着胆子上二楼找叶蓁,刚上了一半楼梯,腿筋突然一抽,若不是有个男学生也要上楼,从后面接住了他,只怕他的脑袋今天得见血。
此人面冷心热,抱他到门口后,嘴上责怪他太阳晒少了,手却一刻不停地揉他的小腿。
他悄悄打量了许久,这人生得极俊,一双狭长眼又清明又矜傲,细想俊俏郎君抱人的姿态,只怕还没经过人事。
想到这儿,池寒漪忍不住笑得哼了一声。
“寒漪,你笑什么?”
池寒漪眯着眼摇头,说还是快去听梵婀玲音乐会吧。
赶到小湖边,亭子内外人满为患,早没了位置。两人也不拘于座位,往远处的草地一坐,也能听见优美的弦乐。
“叶蓁——”
叶蓁扭脸一看,是室友施昊。池寒漪见有人来了,连忙站起来见礼。
施昊背着个竹篓,大喇喇地坐到叶蓁旁边,朝池寒漪笑了下,“叶蓁,你朋友?”
不等叶蓁介绍,池寒漪便先开了口,说自己是叶蓁中学的学弟 ,今天来渝大逛逛。
施昊爽朗一笑:“怪不得瞧着脸这么嫩,原来是学弟啊,咱们渝大环境好,教授好,欢迎投考。”
叶蓁见施昊又是这副装扮,问他们的募捐活动什么时候结束。
川东发了水灾,各界都在积极募捐,渝大学生会牵头渝州城内的学校弄了个募捐活动。
学生们编织竹编挂件,在里面塞了从老君洞求来的平安符。
凡捐款者除了能拿到竹编和渝大校徽作为纪念,其大名还能登上《新川报》。
“早着呢。”施昊叹了口气,“我们学生会的目标是四百块,现在才募捐三百出头。”
“还差一百元么?”池寒漪问,“那我捐了吧。”
说着就从包里拿出支票本。
施昊愣住了,结巴道:“同...同学,你别听错了,是一百块,不是一块。”
叶蓁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高档货,施昊瞧得出来他是少爷。叶蓁在募捐活动伊始就捐了三十块,已经算学生里捐得最多的那一拨了,可这位同学......
池寒漪想到支票本上要签名,又道:“我还是去取现大洋吧,你们等我一会儿。”
不等叶施两人说话,便如蝴蝶一般翩翩远去。
一百块银元说着不多,但包在一块沉甸甸的,往头上砸能把人砸死。
施昊把银元放到背篓里,恭恭敬敬地把竹编挂到池寒漪的包上,又把渝大校徽的别针打开,往池寒漪胸口处别。
“您慷慨解囊,我替川东受灾的百姓谢谢您。”
说罢,施昊向池寒漪鞠了一躬。
池寒漪看了眼胸口的校徽,和叶蓁和施昊胸口的一样,一时有些恍惚。
施昊又从竹篓里拿出名册和钢笔,“还不知阁下尊讳,您放心,您的名字一定会在致谢名单的前排。”
池寒漪垂着纤长眼睫,在白皙肌肤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过举手之劳,何必留名。”
他的名字可以出现在各种花边小报上,但这种干净地方不能留,省得带累了旁人。
施昊暗暗吃惊,一百块竟是举手之劳,他猜叶蓁这学弟定也是大家族的少爷。
瞄了眼手表,池寒漪轻扯叶蓁的衣袖,说话剧快开始了。
两人与施昊道了别,匆匆赶往小礼堂。
大学生攒的话剧十分青涩,好几幕都差点笑场。
这戏若是搁在戏院,池寒漪定会破口大骂,拂袖而去。
不过这是学生排的文明戏,又是舶来的新奇剧情,池寒漪今日竟也看了下去。
戏散,曹吟秋蹦蹦哒哒地来找叶蓁,“蓁蓁,你真仗义,还给我带了个观众来。”
“同学你好,我叫曹吟秋,你是哪个学院的啊?”曹吟秋见池寒漪胸前别着校徽,以为是别院的学生。
照理说,池寒漪是绝不怕和女孩子说话的,但他瞥了一眼胸口的校徽,不知怎的,心里竟生出七分心虚三分腼腆,一时不敢跟眼前这位小姐搭话。
叶蓁见他微微低头,嘴唇抿得很紧,似那水池中娇羞的莲,不由得心生恻隐,开口帮忙打圆场。
曹吟秋听他是叶蓁的学弟,也说欢迎他报考渝大。
话剧社的同学要去聚餐,曹吟秋说明天再请叶蓁吃饭,让池寒漪也来,说完便风风火火地走了。
池寒漪看着前面说说笑笑的一群青年,一时觉得有趣,心里十分羡慕,忽的,心里又郁郁的。
玩了一个白日,叶蓁的功课还没做,脸上难免露出焦急之色。
池寒漪为人心细,知晓叶蓁课业重,今日又陪了他一天,肯定耽搁了许多事,便说晚上已约了人,下周六再去吃番菜。
池寒漪目送叶蓁走远,才招手喊了辆黄包车。
黄包车跑得飞快,把包上的小竹编晃出了飞影,池寒漪的心也晃悠悠的,久久不能平静。
“嚓——”
路边的电灯亮了起来,把胸前的校徽照得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池寒漪不禁把白如笋尖的指尖按在上面,反复摩挲。
渝州大学真好啊,景好人更好,叶蓁说一年的学费只要几十块,医学院还不要学费。
一年下来连学费加生活费满破不过几百块,细算起来,自己的钱够念一辈子书的。
如此一想,池寒漪心里鼓涨起来。
考不上大学,他可以捐一个嘛,就像今日募捐那样。何况不一定要念渝州大学这样的国立大学,念私立学校也好。
池寒漪越想越欢喜,仿佛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
他想,等再唱几年,把钱捞够了,就隐姓埋名换个地方念书生活。
很快,黄包车到了碧梧公馆,池寒漪刚下车,管家就急慌慌跑了过来。
池寒漪捏住包上的小竹编,一颗心绷如拉满的弓弦。
“您怎的这会儿才回来。”管家上下打量了一遍,眉心皱了起来,“四爷今儿回来得早,您赶紧去换身打扮吧。”
回到房间,池寒漪清了一个妆盒的小屉子,单放那枚竹编和校徽。
听差在外面催促,说四爷准备沐浴了,请他赶紧过去。
池寒漪叹了口气,把素净的脸描浓。
温泉水滑,颠鸾倒凤,一切如旧。
至于白日在渝州大学的时光,水雾散开,犹似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