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清晨，空气里裹着残存的寒意，梧桐叶上的露珠顺着叶脉滑落，在青石板路上砸出细小的水痕。

街道中央的有轨电车叮铃哐啷地打着哈欠，精致装潢的门店还在沉睡，只有街角的早点铺飘出了生煎香气。

李渌澜西装革履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边咬生煎一边盯着对面那栋米黄色的欧风大楼。

这栋办公楼里有三家外国公司，凌华造船厂便在其中。

清晨七点，马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衣冠楚楚的买办洋人，步履匆匆的学生，挎着篮子的仆妇......

李渌澜盯着进入办公楼的每一个人，只要看到三十出头，瘦高个儿，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他就会不厌其烦地上前询问。

一连问了五六个，连早点铺的老板都瞧出他在找人了。

晨雾彻底散去，一个穿着棕色西服，打着鲜红领带的清瘦男人夹着黑牛皮公文包匆匆往办公楼赶。

李渌澜眯起眼，这人倒是也戴眼镜，就是瞧着太年轻了。

他又一想，要是这人就是那位周经理呢，反正上去问一嘴自己也不会损失什么，为什么不问呢？

李渌澜一个箭步跨到那人前面，微笑道：“请问您是周成杰周经理吗？”

那人减慢脚步，抬了下眼镜腿儿，盯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小鬼头看：“鄙人周成杰，敢问阁下是？”

李渌澜微微挑眉，笑道：“您真是周经理，幸会幸会！我是渝州来的李渌澜，想找贵司买轮船。”

周成杰上下打量了这个小鬼头一番，穿得倒是蛮不错，模样气质瞧着也不像阿扎里。

周成杰笑着伸出手与之寒暄，顺便再细细观察。

这小鬼头瞧着不过廿岁，想来连大学都没毕业，什么公司敢让一个生瓜蛋子来买船？

周成杰不禁警惕起来，但又不想放弃潜在的订单，于是邀李渌澜进办公室详谈。

李渌澜先是自报家门，说明来意，当周成杰听到他们连个公司壳子都没有就想买船，当即就想下逐客令了。

李渌澜极会察言观色，当即搬出了裴凤翥军阀之子的大旗，周成杰一听是四川军阀的生意，翘起的脚放了下来，还拿出了洋烟盒子，倒了两根出来。

周成杰点燃烟，独自斟酌。

四川人内斗得厉害，军阀更是一茬接一茬地换，根本不值钱，不过裴潜倒是势头大，报纸上还写他跟南京那边有联系，他的儿子应该不是癞皮狗。

周成杰笑道：“既然是裴军长的公子想买船，我们凌华自然愿卖。不过世道艰难，生意难做，凌华又换了老板，改了规矩，这定金数额也改了，敢问李兄弟带够定金了吗？”

定金从原来的两万元提到了四万元。

周成杰一听他们只有两万元的支票，摇了摇头叹道：“小李兄弟，这钱差得太多了，我可不敢签这个合同。要不你让裴公子再汇些钱来。”

裴家自然不缺这几万元，但裴家两兄弟打算偷偷开这家轮船公司，哪里敢惊动家里，连剩下的尾款都得等年后才能拨出。

周成杰也想做成生意，但国人严重缺乏契约精神，就算白纸黑字签了合同，说不给钱就不给，他虽是中国人，但也是德国人雇佣的经理，总是要对得起自己领的薪资，不能意气用事。

李渌澜看出了他的顾虑，先是打包票说不会欠款，然后又说裴四爷是柏林大学毕业的，最是守约严谨。

周成杰一顿，问：“裴四爷也是柏林大学毕业的？”

“正是呢。”李渌澜见鱼儿上钩了，又撒了一把饵，“我家四爷在柏林待久了，整个人洋气得不得了，就跟周经理您似的。”

周成杰矜持一笑：“鄙人不才，也曾在柏林大学求学。”

他没想到这位军阀之子竟和自己是校友。

李渌澜佯装惊讶道：“哎呀，没想到周经理竟跟我们四爷是一个学校毕业的，这真是缘分天注定。”

裴凤翥是曾在德国求学，不过是在柏林陆军大学。

李渌澜捧了周成杰两句，又不经意提到裴凤翥如今在渝州海关任监督一职，所以无暇出川，只能派人来上海。

周成杰一听海关，眼睛一亮。

海关那可是肥差，缺什么都不缺钱。

李渌澜察觉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又作出深切之态：“我们四爷说，川江是中国人的川江，可江面上尽是外国公司的船，飘的也都是外国旗，这很不成样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我们四爷抱负大，想开个属于中国人的轮船公司，造福百姓，扬我国人斗志。”

周成杰吐出一个烟圈，不禁感慨这军阀之子竟有如此胸襟，实属可贵。

“周大哥，弟弟我也给你交交心。”李渌澜低眉顺眼地往周成杰那边倾了倾身子，“我们买船的钱是肯定够的，但四爷那里的钱一时压住了，要年后才能腾挪出来，所以我们这回只带了两万块出来。”

周成杰矜持不语。

李渌澜说得口水都干了，没想到此人还是无动于衷。

正当他心底一凉，决定放弃，去给裴四爷拍电报时，周成杰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支金笔，刷刷地给李渌澜写了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