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渌澜出门后没有去公司，而是去了芳草茶楼。

裴鹤鸣躺在摇摇靠椅上，一晃一晃的，肚皮上的大白猫打着小呼噜，睡得正香。

裴鹤鸣虚着声音，生怕扰了飞练的好梦，“哎哟，你崽儿平时聪明得孙猴儿一样，啷个今天变猪八戒了？我大伯喊你去裴公馆是问正事，不是要收你的孝敬，你崽儿投其所好也要有个限度。”

李渌澜笑道：“头回登门，总不好空手去。”

裴鹤鸣打了个哈欠，挥挥手：“你随便准备点就行了，等我陪飞练眯个觉，醒了跟你一起回家吃晌午。”

有了裴鹤鸣这句话，李渌澜心里便有了底。

等到十一点，李渌澜带着秘书小钱到了芳草茶楼。

裴鹤鸣见小钱抱着一盆兰，似笑非笑地望向李渌澜。

“这兰花已经分了芽，我看那洋行的人不会养，就买了回来。”李渌澜伸手摸了摸绿油油的兰叶，“我不会养花，七爷是爱兰之人，也最会养兰，这盆兰还得仰仗您。”

“这墨兰养得蛮好，你何必横刀夺爱。”

裴鹤鸣把飞练放到肩上，起身打掉兰叶上的手。

“七爷，您这话说的，我哪里横刀夺爱了?”李渌澜被打了，眼底的笑意却愈发浓烈，“是，洋行的人爱兰，但更爱钱，我们这叫各取所取。”

裴鹤鸣拧起眉头，他不知道李渌澜在这儿打哑谜有什么目的，但他肯定李渌澜晓得了一些事。

他喜欢沈兰泽，这件事除了四哥，他没跟人漏过一个字。

李渌澜怎么知道的？

“你屁话真的多。”裴鹤鸣把那盆墨兰夺过，放到了自己的茶台上，“让你的人滚回去吃饭，礼物你自己提着，裴公馆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李渌澜坐裴鹤鸣的车到了裴公馆。

裴家人口是多，但上衙门的上衙门，练兵的去军营，上学的去学堂，吃饭时间没个定数，头齐脚不齐，秦淑贞索性放开了，除了周六晚上一家子必须在饭厅吃饭，其他时候随家人自行酌定，吃什么在哪儿吃都行。

出乎李渌澜意料，裴军长的午饭并不是山珍海味，而是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并一碟子霉豆腐，就算添了他和裴鹤鸣两张嘴，也不过让厨房多加了盘炒肉。

裴鹤鸣笑嘻嘻地给大伯介绍李渌澜，然后一把拉过李渌澜坐下。

裴潜盯了一眼李渌澜，笑道：“你这个娃娃不简单，三个月不到就把那些外国轮船公司搞得毛焦火辣的，能干！”

裴潜这些年没少吃洋人的闷亏，而且没处撒这股邪火，李渌澜正大光明地让洋人抓心挠肝，无异于替他出了一口憋了很久的恶气。

何况李渌澜是儿子和侄子发现栽培的，那不就是他的人吗？

这样一想，无异于自己让洋人吃了个闷亏。

“这么多年你也不是第一个搞轮船公司的人，很多行事的老资格都赔了本，本座倒是好奇你崽儿啷个做到不赔本，还赚了钱咧？”

“军长谬赞了。”李渌澜谦逊地低着头，“渌澜不过是借您的东风，这才勉强把公司攉起走。”

裴鹤鸣拍了后脑勺一下，“在我大伯面前少打这些官腔，简便点说。”

“诶，小七。”裴潜给侄儿夹了一筷子黄瓜，这个娃儿一看就是喝墨水的人，可不是侄儿手底下那些袍哥，得斯文对待，“吃你的饭，莫捣乱。”

李渌澜微微一笑：“没什么特别的，总结下来不过十二字——制度为先，惠民为上，薄利多销。”

现在外资控制的轮船公司都是买办制，除了有大买办，下面还有二买办，三买办等，下面的人各顾各，沟通效率极其低下，有一点事还会相互踢皮球。

李渌澜干脆另辟蹊径，不用老规矩，直接用经理负责制，一艘船上就分驾驶、轮机、事务三个部门，一个经理总管全船，下面再细化，一个人就负责一个事，出事就找专人。

惠民二字除了船票价格实惠，更是指顾及普罗大众的需求。

外资轮船的舱位分好几个等级，头等舱专供外国人和达官显贵，吃喝齐全，服务周到。但剩下的统舱就没有这些服务了，有的船甚至连座位铺位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服务了，要一点水都可能被恶语相向。

李渌澜抓住这一点，在启航之前，培训了两个月的员工，让服务流程化，流水线化，让国人顾客感受到久违的尊严。

能做到薄利多销是因为李渌澜看准了市场的空白。

川江上所有的轮船公司几乎都以货运为主，因为赚钱多，客运只是附带，并且航班不定期，毕竟他们的宗旨是赚钱和服务达官显贵，并没有想便利民众和造福地方。

李渌澜又抓住这一点，制定了长嘉的业务方向——首先是发展渝州与周边地区的短途定期客运，其次才是发展短途货运。

李渌澜轻描淡写地汇报完自己的工作，笑盈盈地看向裴军长。

裴潜大为震撼，这娃儿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远见和筹谋能力，着实不可小觑。

小四和小七这回是捡到宝了。

裴潜大悦，让管家上了一壶酒。

“崽儿，你这个公司弄起来，渝州百姓有福了哦。”裴潜举起酒杯，往李渌澜面前一伸，李渌澜赶忙端杯，微微弓背，迎了上去。

李渌澜与裴潜说了一阵话，又喝了十来杯酒，才举起酒杯，请求裴军长给致电合州的官员，让他们尽快建设合州的基础设施。

“这有啥子讲头？”裴潜皱起眉头，觉得莫名其妙，一个轮船公司的经理插手政务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