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一过，光明戏院就抬了新戏，起的噱头是金月舫和池寒漪联袂登台。

同门师兄弟头回同台，还都是当红的名角儿，消息一出，那二道贩子恨不得干完这一票就退隐山林，可架不住两位老板的戏迷豪横多金，多贵的票也不愁卖。

池寒漪给叶蓁送了个包厢，叶蓁高兴了好几天。

彩翠欢喜道：“这回咱们仨是真沾少爷的光了，还能去后台看两位老板，我可得去买块好胭脂。”

“买买买，都买，彩翠，要买就买全套，别小气。”叶蓁大手一挥，朝李渌澜眨了眨眼，“李渌澜请客哈。”

李渌澜淡淡“嗯”了一声。

李渌澜对池寒漪有些莫名的敌意，加上最近叶蓁老在他耳边念叨金月舫，他心里憋着股劲儿，想去看看这人是有多风流标致，能把叶蓁迷成这样。

到了开场那天，李渌澜加班加点处理完公司，早早下了班，然后去买叶蓁吩咐的东西。

俩戏子个子不高，排场却不小，水果要吃最新鲜漂亮的，西点要吃红玫瑰餐厅的，全都是小祖宗给捧的！

太阳才刚落土，四人就早早到了包厢等待开场，李渌澜出去给小祖宗买干果的空隙，看到了海关衙门的汽车。

四爷？

他在二层转了半圈，见到严行和两个士兵守在一间包厢外。

通报之后，一进门就看到了池寒漪穿着一身戏服，脸还没画，歪着柔软腰肢，用那削葱根似的手儿在剥荔枝。

李渌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池寒漪见是他，朝他莞尔一笑。

裴凤翥让他坐下，跟他扯了两句闲篇儿。

“我听小七说长嘉这几个月狠有些进项，你小子经营有方呀。我最近忙，没空管这些小事，我倒是好奇你用了什么法子把英国公司和日本公司逼得降价了。”

李渌澜谦虚了几句，十分刻意地望了一眼池寒漪

裴凤翥见他这样，忍俊不禁，“算了，今晚既然到了戏院，那便只谈风月。”

说罢，看了一眼桌上的荔枝，又道：“寒漪说他跟叶公子是旧相识，你今日在这儿，想来叶公子也在，这荔枝是我娘舅家送来的，拿去尝尝鲜。明天中午你到裴公馆吃饭，若叶公子喜欢吃，就再带些回去。”

“裴公馆？”李渌澜以为自己听错了。

裴凤翥叹了口气，“我爸的耳报神多，不知从那儿知道了长嘉是我和小七起的头，没事儿，我爸只是随便问问，你别怵，明天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

李渌澜抿唇点了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裴凤翥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严行端着一盘垫了冰块的荔枝进来，池寒漪又剥了两颗喂裴凤翥，然后就不剥了。

裴凤翥瞥了眼手表，笑道：“离开场还早着呢，乖乖，再给我剥几颗。”

“人家剥了半盘了，手疼。”

“手疼啊，怪我怪我，是我疏忽了。”裴凤翥捧起纤纤十指，啄吻了几下。

池寒漪含羞带怯的偏过头，任他抓着自己的手玩，“四爷真是沉得住气，跟着李经理弄了那么大的摊子也不给咱们漏半个字，师兄天天想投资做生意，现成的馅饼都没吃上热乎的。”

裴凤翥笑道：“先人板板，这事儿连我老子都瞒着呢，你别跟月舫说啊，省得他跟我使性子。”

“晓得啦。”

池寒漪见裴凤翥自己在剥花生，赶紧接过手去。

“手不疼了？”裴凤翥促狭一笑。

池寒漪柳眉轻蹙，娇嗔道：“爷就知道拿寒漪寻开心。人家还不是心疼爷。”

他是伺候人的，偶尔拿乔算是情趣，若真恃宠生骄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池寒漪深谙金主的心思，太温顺了会让人索然无味，娇蛮太过又会惹人厌烦，所以得来来回回地换，让金主有新鲜劲儿。

扯了会儿闲篇，裴凤翥问池寒漪怎么跟叶蓁认识的，旁敲侧击地套话，顺便把李渌澜跟叶蓁的关系重新忖度了一遍。

池寒漪想起李渌澜揍王文德时的可怖模样，不禁打了个冷颤，“四爷，李经理这人忠心，你有什么事交给他准没错。”

裴凤翥笑眯眯地点了下头，不让他剥花生了，拍了拍大腿，示意他坐上来。

池寒漪大大方方地坐了上去，靠在裴凤翥肩上，又搂着亲热了一会儿才去后台化妆。

《聊斋》的故事大多有趣香艳，金月舫排的这出《姚安》集齐了见异思迁、杀原配、续弦、杀续弦、坏人天打雷劈等桥段，既吸引眼球，又发人深省，加之两位名伶的精彩演绎，叫好声和打赏从开场就没停过。

李渌澜坐在最好的包厢之一，却没注意这出戏演的什么，他一直在剥干果，没办法，小祖宗看戏闲不住嘴。

叶蓁和彩环被金月舫迷得要死，恨不得冲到台上去。

生生挨到戏散了，在茶倌的带领下四人才去了后台。

还隔着七八米远，化妆间里突然爆发出争吵声，还有玻璃砸碎的声音。

李渌澜一下子展开双臂，把三人护在身后。

“龟儿子，把老子的话当屁放是不是！在老子眼皮子底下抽大烟，还好今晚没加场，不然老子的台子要遭你整垮！”

化妆间的门骤然打开，一个清瘦男人抱着琵琶被金月舫一脚踢在地上。

男人是金月舫的乐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大烟，刚才烟瘾犯了，被金月舫抓了个现行。

男人把琵琶扔在一边，在地上抽搐打滚，声音凄厉：“月舫，你行行好，给我抽一口，就一口......”

“你个瘟丧，还有脸跟我讨大烟！”金月舫妆才卸一半，一半素颜，一面戏妆，他气极了，面目狰狞，在冷白的电灯下，像一尊残破的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