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在晨曦中缓缓苏醒,货船破开晨雾前行,船头激起的浪花被初升的太阳染成玫瑰色,两岸青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长卷。
停泊在朝天门一处码头的长嘉号轰鸣起来,码头上人山人海,各个报社的记者架着相机严阵以待。
七点整,站在驾驶舱内的李渌澜喝令启航,岸上的员工看着指针准时点火,鞭炮声噼啪啦,人群呼声四起,记快门声和闪光声此起彼伏。
今天是周五,叶蓁逃课来看长嘉号的启航仪式。
彩翠一边啪啪鼓掌,一边凑到彩环耳边说:“天老爷,没想到渌澜这么行事(厉害),竟然能管这么大一艘火轮船。”
彩环没说什么,只默默鼓掌。
彩翠见彩环不睬自己,又偏过头跟叶蓁说话,两人说得投机,像两只小喜鹊,叽叽喳喳,可可爱爱。
彩翠朝剪彩的人群中指了下,“豁哟,少爷你看,那个黄头发的,是不是裴家那个杂种少爷?”
“你怎的认得他?”叶蓁吃惊。
彩翠倒比叶蓁反应还大,“我咋个不晓得呢?”
叶蓁票戏,爱买报纸杂志回来看名伶的花边新闻,但梨园版面最多只占一个版面或几页,剩下的他不感兴趣便扔在一边,反倒是彩翠每回都是全盘接收。
这社会名流,军政要员的各种新闻轶事,就没有彩翠不知道的。
叶蓁微微弯腰听彩翠讲八卦,感叹不断,没想到这裴七爷没比自己大两岁,人生经历竟这般精彩。
长嘉号渐渐远去,码头上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彩环见他俩龙门阵摆得津津有味,走过去把叶蓁吹乱的额发抚顺,“少爷,该去上学了。”
叶蓁:?
彩环看懂了他的脸色,笑道:“别装莽,这会儿还不到八点钟。”
叶蓁不情不愿地说:“可是这会儿去学校也迟到了呀......”
“你上午有三节课,第一节迟到一会儿又有什么关系?”
叶蓁可怜巴巴地看向彩翠。
彩翠嘴巴刚要开腔,见彩环眉峰一皱,便扭开头看江景,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最终,叶蓁坐上了去学校的黄包车。
这周末李渌澜在船上,不回家,叶蓁就带着彩翠彩环去捧池寒漪的场。
彩环不爱热闹,只当来陪少爷和小姐妹的。彩翠恰恰相反,哪里热闹就喜欢往哪里转。
彩翠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这池老板的扮相真美,不愧是金老板的师弟,哎哟,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着金老板的票,好容易来渝州碰着了,要是看不上一场得亏死。”
说起这个,叶蓁咳了两声,清了下嗓子,狠狠炫耀了一把那夜去后台见金月舫的事。
彩翠掸掉手里的瓜子,一本正经地问:“天菩萨,真人那么好看呢?比杂志上印的影影儿还好看?”
“那可不,好看得我当时背都麻了。”
三人看了一场好戏,池寒漪架不住戏迷的热情,临时加了一场,唱到了深夜,把自己累得够呛。
按理说第二天该睡到下午才起身,没想到不到十点钟就起了,还一起床就摇铃,说要洗大澡。
听差殷勤道:“四爷今晚不回来吃饭,这天儿且早着呢,小爷您安心睡回笼觉吧。”
“不睡了。师兄想排一出《姚安》,我得去帮衬帮衬。”
听差眼睛一亮:“金老板要排《姚安》啊,那真是好,小爷您和金老板一台演聊斋,那戏院的门槛都得踩塌啰。”
池寒漪含笑道:“数你嘴甜。等开戏了,我送你两张票。”
池寒漪晓得公馆里的听差仆妇爱看老戏,还有些是他和师兄的戏迷,所以可着劲儿在他面前露脸。
这事儿吧有好有坏。好呢,无论他吩咐什么,这些人都抢着做,连打赏银子都省了。坏呢,离了戏院还有戏迷围绕,他不得不时时刻刻端着架子,不敢有一步差池。
“行了,去准备花瓣子和牛乳吧。对了,我今儿还要跟师兄下馆子,他那儿有车,你让车夫不必等着伺候,给我叫辆黄包车就是了。”
“成,小的马上去办。”听差飞快跑出去,小爷不仅人美音甜,性情还是一等一的温柔和善,比以前那些老板好伺候得多。
怪不得四爷这回宠了大半年还舍不得撒手,这样好的人,傻子才撒手呢。
池寒漪挑了一件清淡的月白长衫,提起早就准备好的牛皮包出了门。
他的确先去了金月舫的宅子,练了会儿眼神身段便央着师兄陪他去吃饭。
金月舫正在看报纸寻找新商机,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池寒漪叹了口气,他师兄唱戏是包赚不赔,做生意是包赔不赚。
“师兄,我说了多少次了,做生意没那么简单,你安心排戏唱戏便是金山银山也赚得出来,好容易又攒了些本钱,你莫拿出去挥霍。”
金月舫一翻眼皮,不高兴道:“什么叫挥霍,我一不吃喝,二不嫖赌,三不抽大烟,做的都是正事。”
池寒漪摇了摇头,灵光一闪,狡黠一笑,“师兄,我倒是晓得个赚钱的生意。”
“哦?”金月舫来了精神,“愿闻其详。”
池寒漪背过身,托腮敲脸蛋,“这个嘛,说倒是可以说,就是我这嘴现在没甚力气。”
金月舫抬腿踢了他膝窝一脚,笑骂道:“惯得你,行啦,不就一顿饭,走,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