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嘉号驶进了彭景的码头，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按照李经理的指示，除了守船检修的人，其余人等可以好生休整两天，其他事务已提前安排好，坐等大长嘉号的启航仪式即可。

回到故土的船员三五成群，约着要去喝酒，脚下生风，没想到李经理比他们更快，已经坐上黄包车，载着行李走远了。

走时是三月初，如今都快四月中了，李渌澜归心似箭。

刚到家附近的街口，发现一缕乳白炊烟从自家烟囱里飘出来。

李渌澜心头一颤，让车夫更快一点。

一进门，果然看到了两道熟悉的身影。

“渌澜！你回来啦！”彩翠正在给叶蓁的手帕绣花，见李渌澜大包小包地回来，立马放了绣花针，上去帮他拿东西。

“彩翠姐。”

两人把东西搬进屋，彩环用围腰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

彩翠彩环今年二十有五，李渌澜也是她俩看着长大的。

李渌澜见两人风姿不减，心里绷起弦松懈下来。

两位姐姐从小顶照顾他，他刚进叶家时给他梳头赶虱子的是彩翠姐，教他规矩的是彩环姐。

三人亲亲热热地叙了会儿旧，李渌澜看了眼挂钟，说时辰快到了，他该去接少爷了。

彩环道：“你才从上海回来，辛苦得紧，还是我去吧。”

彩翠看向彩环，不解道：“你去做甚？这本就是渌澜的活儿，再说少爷早上说想喝虾丸汤，丸子且要捶呢，你捶好了？”

彩环气鼓鼓瞪了彩翠一眼，无声埋怨她拆自己的台。

彩翠平素大大咧咧惯了，根本没注意彩环的眼神，只催促李渌澜赶紧去接少爷，别错过了，回来时再顺便给她带捆白线。

傍晚的渝大门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稍不注意就会看走眼，李渌澜守在一处，叶蓁和同学们说笑着出校门，他一眼就捕到了。

薄薄春衫，簇绮霞，漏春风，无限风流。

李渌澜见不少女学生都用余光偷瞟叶蓁，危机感四起。他大步上前，连和叶蓁同学的寒暄都省了，直接将人领走。

晚间吃过饭，李渌澜把箱子打开，说从上海带了些东西回来。

彩翠弯腰撑着膝盖，满脸笑意：“渌澜，我们也有份？”

李渌澜道：“走前就收到姐姐们的信了，自然是有姐姐们的份。”

彩翠见那一箱子都是衣料，她最喜裁剪刺绣，看见那滑溜溜的料子就高兴。

她见除了有几沓绛红春绉和杏黄花绫，剩下的衣料都是少爷喜欢的雪青色蓝绿色。

“这匹蟹青湖绉好乖哦。”彩翠提起料子往叶蓁身上比，“赶明我就裁身长衫，少爷上学穿正合适。”

李渌澜买的料子都是他们喜欢的颜色，彩环看着彩翠和叶蓁正喜滋滋地商量做衣裳，酝酿了一肚子的话，犹豫要不要开口。

眼珠一转，见李渌澜倚着沙发背，温情脉脉地看着叶蓁。

她最终选择抿紧唇，温柔地看着叶蓁嬉笑吵闹。

彩翠洗漱完上床，实在是手痒得睡不着，又跳下床拿起剪子开始裁剪。

“黑灯瞎火的，明日白天再做吧。”

彩翠没抬头，声音里满是愉悦：“这电灯比太阳还亮呢，哪里是黑灯？你要是困了你就先睡嘛，我把这件的形先弄出来。”

彩环叹了口气，坐了起来，叹道：“翠儿，老太太是有意抬举你做姨娘的，你自己是怎么个想法？”

冷不丁地扯到这些陈年旧事，彩翠的手顿住了，抬头问：“好端端的说这些做甚？”

“你只说你想还是不想。”

彩翠摇了摇头，“我没那心思。诶，咱们不是早说好了嘛，等服侍老太太归了西就自梳，我若要嫁人早嫁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者老太太在世时都没明说这事，你怎的倒问出这种话？”

彩翠彩环是逃荒逃到蓉城的，七八岁的年纪，家里人在路上一个接一个的死。

家里人前脚死，一起逃荒的同乡就把她俩捆了，称斤论两地要卖到窑子里去。

那年月，男人脑袋上还留着辫子，她俩一路嚎一路被打，惊动了旁边过路的官眷轿子，贵人让仆人问了两句，然后她们就被带到了叶家。

轿子里的贵人便是叶老太太。

彩环满心苦闷，长叹一声，摆了摆手，又缩回了被子里。

“啧，你装什么疯？”彩翠一屁股坐到床上，把人薅起来，“不就是大少爷和渌澜好上了么，至于成天唉声叹气，丧着个脸？”

“你看出来了？”彩环微惊。

彩翠朝她翻了个白眼，“我天天在少爷院子里伺候，我能不晓得？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

“你既然晓得，那......”

“哎呀，我看得出来，老太太未必看不出来？”彩翠戳了她脑门一指头，“就你个瓜娃子眼睛顶在天上，老太太都没管，你怎么管？你是想把渌澜赶走，还是让我去勾引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