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是个干巴瘦的黑脸，一脸凶相，进门就朝袁营长乱嚷。

李渌澜坐山观虎斗，一边喝茶一边竖起耳朵听两人扯皮，收集信息。

这人姓罗，是袁营长的顶头上司，操着一口昆城口音骂下属吃独食。

袁营长见他声音越来越大，扭头朝李渌澜笑了笑，赶忙点头哈腰地把这尊煞神请出去慢慢说。

李渌澜慢悠悠地呷茶，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争夺，上面的人捞大利，下面的人捞小利，他倒想看看这两人能扯几章聊斋。

过了片刻，罗袁两人又勾肩搭背，一副好兄弟的模样走了进来。

袁营长请了上司上座，自己坐在下首跟李渌澜接着谈入股的事。

“李经理，我们团长说他也想搞两股干股，我嘛就不要多了，一股就行。”

李渌澜叹了口气：“长官，真不是我不愿意给，这个公司裴军长是入了股的，他是大股东，我要是乱来，回了渝州要吃枪子儿。”

入干股？

这长江上下军阀官员众多，要是开了这个头，他们再通个气，长嘉公司岂不是要被吸干？

李渌澜突然理解裴四爷为何不自己出面经营了，真全是些只想吃现吃的蛀虫！

乱吠的犬，井底的蛙，和拥有一点小权力的人是世界上最神气的三种动物。

这两人虽然只是小虾米，但仗着驻扎一方就敢拦船吃拿卡要，是难缠的小鬼做派。

袁营长又道：“我晓得你难办，那这样，把我们手里的几艘木船抵给你，算我们两个的股份。”

这些木船才值几个钱？李渌澜在心里冷笑。

又一想，从长远看说不准有利。

夔门是川江门户，如果能把这两人稳住，一则他们公司的船只除了夷陵到夔门的航不会被卡脖子，二则两人是殷尧的部下，职位还不算低，再往上走遇到军阀，就扯这两人的旗子出来，同为殷尧的部下，其他驻军应该多少会给个面子。

再则他们现在只有长嘉号一艘大船，这些木船收进来也可以开拓货物运输的业务，先把生意版图的架子搭起来也不错。

李渌澜佯装为难，与袁营长掰扯股份多少，他一面说一面偷瞟罗团长的脸色，见罗团长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才收手。

“诶，你们做军人的舍命保家卫国，确实是有难处，两位长官放心，我回去一定跟董事会的人说清楚，保准促成此事。”

袁营长一听，眉飞色舞，连忙抱拳感谢。

这川江上来往的轮船几乎都飘着外国旗，他们不敢染指，好不容易今天碰到个自己国家的轮船，自然要好生压榨一番，这不，轮船公司的股份就到手了。

最终，罗团长麾下的十二条木船，全部折价入股长嘉公司。

第二天，李渌澜带着罗团长给的手札上船启航，后面的航段再遇上军人拦船，看了手札之后，虽不情愿，还是捏着鼻子让长嘉号走了。

又在江上漂了三四日，渝州城那青灰色的倩影，在水雾中影影绰绰，仿佛触手可得。

李渌澜心潮澎湃，马上就能见到蓁蓁了。

自李渌澜去了上海，叶蓁吃不好睡不香，很是消沉了几天，但也只有几天。

一年之计在于春，阳春三月，风朗气清，花红柳绿，多的是事情要做，多的乐子可玩。

别的不说，医学院的考试，每周占据了叶蓁大部分的时间，剩下的时间跟吟秋、三七、雪堂去吃春菜，到城外郊游，听学校的讲座，忙得不亦乐乎，晚上回家倒头就睡。

何况今年春天渝州梨园有一件大事发生——名伶金月舫重新登台。

此消息一登报，金老板的戏迷为一睹芳容，从四面八方涌到了渝州城。

金老板首唱的《牡丹亭》真可谓一票难求，千金难买，叶蓁拿着现大洋加价都买不着，还是托了池寒漪的关系，才搞到一张前座的戏票。

池寒漪知晓叶蓁爱戏，说等下了戏，可以带他去见师兄。

叶蓁知晓梨园饱吹饿唱规矩，听了这话，忙问金老板爱吃什么，他好提前买了带过去。

池寒漪用手绢掩着嘴笑，“我师兄可不饿着唱戏，他有自己的规矩，每回登台前会吃一碗豌杂面并一碗甜豆花，等太阳落了土就不沾水米，便是王母娘娘喊他去赴蟠桃宴，他都不稀罕。”

“那我也不能打空手去呀，寒漪，金老板总有喜欢的东西，你行行好告诉我嘛。”

叶蓁生得媚，这样一撒娇，池寒漪身子酥了半截，“我师兄爱漂亮人，其实你这模样的打空手去也未尝不可。罢了，你若实在想带个礼，便买些品相好的时令水果，他一准儿爱吃，就算晚上不吃，第二天早晨也会吃，保准不浪费你的心意。”

叶蓁闻言忙去街市寻摸好果子。

三月正是吃水果的好时节，晚熟的夔州脐橙，当季的合州枇杷，鱼洞樱桃，长寿沃柑，满登登地摆在摊上，像一副西洋水彩，浓重鲜亮。

叶蓁转了一圈，见那樱桃鲜艳欲滴，但一想到隔夜樱桃会软，最后还是买了一筐子黄澄澄的沃柑。

回家拿盒子装好，绑了丝带，又换了身齐整的西服，叶蓁才坐车去光明戏院。

八点开场，这才六点，戏院便人山人海，座无虚席。叶蓁所在的前座还算坐得规矩，那后座乌压压的全是人，只怕连走道都加了塞儿。

时辰一到，杜丽娘扶着春香转出屏风，转身甩袖如流风回雪，桃花眼在珠翠间流转，衬得眼尾胭脂都更多三分娇艳，那比春水还软的眼波扫过台下时，满堂彩都静了半拍。

叶蓁看得如痴如醉，一场戏下来，桌上的干果纹丝未动。

到了末尾，数不清的银元首饰，如天女散花般落到台上，杜丽娘盈盈福身一阵，便如云一般飘去了后台，留下一众痴男痴女在前面呼喊叫好。

叶蓁坐在位置上回味，过了片刻，一个小茶倌寻过来，说带他去后台。

叶蓁连忙提起水果盒子，佝偻着腰随小茶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