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过了冬至，金月舫在上海给池寒漪打了个电报，说半个月后就能到渝州，让他等着收礼物。

这个消息先传到了碧梧公馆，由裴凤翥转达给池寒漪。

干戒法虽然痛苦，但效果甚好，从入了冬，池寒漪就几乎没犯过瘾了。

裴凤翥让他赶紧出院，再好生拾掇一番，以免金月舫回来察觉不对。

池寒漪千恩万谢，四爷为了他扯了许多善意谎言，还特意让记者多写了几篇报道，增加真实性。

如今外界看来，他是因为勤奋练功而摔断了腿，名声好听得很。

裴凤翥前脚走，方崇玉后脚就进来了。

池寒漪见他冷着一张脸，两片薄唇抿成了一条线，明显在生气。

池寒漪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早就看出这对表兄弟之间生了嫌隙。

记得有天晚上，他的小腿抽搐发疼，方崇玉给他按摩了很久。

他虽疼得想死，但眼睛却清亮得很。

方崇玉右脸微微发肿，原本如玉般白润的肌肤染了一层粉，池寒漪从小不知挨过多少打，一眼就瞧出来方崇玉是被扇了巴掌。

放眼整个渝州城，谁敢扇裴军长亲外甥的脸？

除了裴家长辈，再没人敢了。

池寒漪暗暗忖度，方崇玉一看就是那种书念得好，讨长辈喜欢的孩子，现在又日日在医院忙碌，连裴公馆都不大回去，长辈们心疼都来不及，哪里会呼他巴掌。

他隐隐感觉这巴掌是四爷扇的，而且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可日子平平静静的，四爷又极疼爱器重表弟，怎会无缘无故打他？

池寒漪想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也就不想了，反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他一个外人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

“谁说你可以出院的？”方崇玉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都听见了。

“四爷说的。”

“他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干戒法最少要六个月，你以为你现在戒完了？”

“没差几天了，四爷问过闵教授了，我现在可以出院修养，而且我师兄快······”

“你以为碧梧公馆还有你的地方？醒醒吧，我四哥早有新人了，你非要上赶着被人羞辱吗？你没有一点自尊吗？”

话音未落，方崇玉就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他又说了难听的话。

恶语伤人六月寒，外祖母说过，恶语相向是最没品，最没道德的人才会干的事。

他不是！

可碧梧公馆已经有了新荷，寒漪回去注定会被扔在一旁。

冷落遗忘的滋味方崇玉小时候尝过，很难受很难受。

他不愿再尝，也不愿让池寒漪尝。

池寒漪微微垂首，只能看见两扇密匝匝的睫毛乱颤，“我晓得呀，人嘛都喜新厌旧，我大半年耗在这医院里，四爷找新人是应当应分的。”

方崇玉一愣，“你知道？”

“这很难猜吗？”

池寒漪攥紧雪白的被角，青蓝的血管凸起，仿佛再用点劲儿，就会冲破皮肉，“方少爷，我是个戏子，确实不懂你说的什么自尊，但也不至于上赶着倒贴。寒漪比不得你手里趁着金山银山，但唱了这些年，总赚了一点辛苦钱，破房烂屋还是买得起一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方崇玉声音陡然升高，慌忙脚乱想往床边去，结果膝盖撞着了床尾的钢架，疼得闷哼一声。

池寒漪猛地抬起头，杏子眼水雾濛濛，方崇玉的心一下子就软了，瘸着腿蹦到他手边的地方坐了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的意思是，哎呀，我不知道你知道了，反正你毒还没戒完，不能出院。”

池寒漪眼睛有点酸，偏过脸去看窗外的云。

“谢谢你关心我，可我真的不用再住院了。”

“我是医生，我说要住就是要住。”

说完，方崇玉觉得自己太无耻了。

是的，以池寒漪的自控力，完全可以出院了。

这完全是他的私心。

池寒漪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悲伤，“方医生，我师兄快回来了，若我真在这儿住满六个月，他回来一找我就露馅了。他最厌人吸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发现了就是一个撵字。我就他一个亲人，我不想被他撵。”

方崇玉听完心里很不舒服，原来急慌慌要出院是为了他那个狗屁师兄。

这几月的报纸没白看，他一听就知道在说金月舫。

“哼，你那个师兄不是什么好人，自己在我四哥那儿讨不了好了，就把你送到我四哥眼前，这算什么师兄。”

池寒漪缓缓转过头，眼神怨毒，“是我自己贱，送上门给你四哥睡的，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说我师兄？”

他见方崇玉面露惊惶，冷笑一声，“你别装相了，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推三阻四的不让我走是真心为我好？你不过是想睡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