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阳光像是被谁打翻的蜂蜜罐,黏稠地浇在城市上空,连空气都变得甜腻发烫。连允舒已经在自家便利店里站了三个小时,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呼呼地吹,把她的碎发吹得一飘一飘的。
她百无聊赖地用圆珠笔戳着收银台上一本翻旧了的英语词汇手册,戳出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蓝点,最后干脆把笔一扔,托着下巴对着玻璃门外的街道发呆。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她爸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决定,语气不容商量:“放假闲着也是闲着,去店里帮忙。”她妈在旁边帮腔,说什么社会实践、锻炼能力。
连允舒当时差点把筷子拍桌上,别人家的社会实践是去博物馆当志愿者、去舞蹈教室当助教,她连允舒的社会实践是穿着便利店的红围裙扫条形码。
但她没敢拍筷子,因为她爸是那种说一不二的人,而她妈是那种能用一百个理由让你觉得自己不去便利店打工就是对不起社会的人。
于是她就来了。今天是第四天。
店里的音响循环播放着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轻音乐,空调压缩机每隔一阵就轰轰作响,门外那棵法国梧桐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了卷。
这条街下午人少,偶尔进来一个买烟的大叔或者买雪糕的小孩,她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表情从微笑过渡到面无表情再过渡到生无可恋。
她把英语词汇手册翻到新的一页,正准备用新的圆珠笔印子折磨它,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上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一股热浪裹着柏油马路的焦味儿涌进来,跟着一起进来的还有一颗红毛脑袋。那颗脑袋的颜色在午后的强光下鲜艳得近乎嚣张,介于火焰红和樱桃色之间,发尾修得参差不齐,像是自己拿剪刀瞎搞的,但偏偏又被那张脸撑出了一种“我随便长长但就是好看”的气势。
陈是温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印着骷髅头,领口松松垮垮地歪在锁骨一侧,下面是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大得能看到整块髌骨。
他单手拎着一瓶冰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顺着他的指节往下淌,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整个人晃晃悠悠地往收银台走过来,像吃饱了没事干的。
连允舒看见他的第一眼,脑子里条件反射般地弹出来四个字:阴魂不散。
“哟,”陈是温把冰水往收银台上一搁,胳膊肘撑着台面,身体前倾,歪着头看她,那双偏细长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某种欠揍的笑意,“舒舒,打工还债?”
他的声音带着点变声期末尾的微哑,不高不低,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扬,在每个句子的末尾都挂了个小钩子,专门钓别人的火气。
连允舒没接那瓶水。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那头红毛上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这是鸡冠吗?”
陈是温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额前的一绺红发,不以为然地吹了口气把它吹开,笑嘻嘻地:“这叫时尚,你这种每天梳丸子头的呆愣子不懂。”
他伸手指了指她的头发,“你看看你,黑长直,标准三好学生发型,往校门口一站就是招生简章封面。跟你站一起我都觉得自己像小混混。”
“不是像,”连允舒拿起那瓶水开始扫码,屏幕上跳出价格,“就是。”
“行行行,我是小混混,”他毫不在意地耸耸肩,一边从兜里摸手机一边环顾四周,“你家这店不错啊,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干净了。你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