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人偷东西？”

“没有。”

“有没有人喝醉了来闹事？”

“没有。”

“有没有——”他拖长了声音，“人跟你表白？”

连允舒把一摞硬币拍在抽屉里，抬头看他。他正歪着头冲她笑，桃花眼眯成两道缝，嘴角的弧度介于欠揍和好看之间。她移开视线，继续码硬币：“无聊。”

“那就是有。”

“没有。”

“脸红就是有。”

“我没脸红。”她转过来正对着他，脸色正常得很，“陈是温，你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想想开学考。”

他听到“开学考”三个字，笑容肉眼可见地萎缩了一半。他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到门口的折叠凳上坐下，把腿伸长，后脑勺靠着玻璃门，看着外面的雨发呆。雨声填满了便利店里的每一寸空隙，哗啦啦的。

连允舒整理完零钱，又整理完收银台旁边的货架，最后实在没什么可整理的了，就坐在椅子上看手机。

林珑发了几张外婆家橘猫的照片，她挨个点开看了一遍，回了个“可爱”。她抬起头的时候，发现陈是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过来，坐在折叠凳上盯着她看。

“你盯着我干嘛。”

“没盯你，”他移开视线，看向货架，“我在看那个薯片买一送一的标签是不是贴歪了。”

连允舒扭头看了一眼，标签贴得端端正正，一点没歪。她转回来，看着门口那个浑身还半湿着的红毛，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祁昭说的那句话。祁昭说他们俩赌输了才染的头发，那陈是温呢？他的红头发从初二那个暑假就有了，远在赌约之前。

“你头发到底为什么染红的？”她问。

雨声在这句话之后变得格外清晰。

陈是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了两圈。折叠凳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祁昭他们染头发是跟我打赌输了。”他说，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暑假的事。三个人打牌，谁输了谁染头发。结果他俩输了一人欠了一顿火锅，剃头又不敢真剃，就一块染了。”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笑得很短，“我让他们和我染红绿灯。祁昭选黄的是因为他觉得黄的像赛亚人，阮菁选绿的是因为他懒得选。”

“那你呢？”连允舒靠在椅背上，“你初二就染了，你输给谁了？”

他没接话。

外面的雨拼命往下倒，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洗一遍。便利店里冷气开得很足，他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贴在他后背上的布料被体温捂出了一些褶皱。

“初二那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尾音不再往上扬，“我爸带了个女的回来吃饭。”他抬眼看了一下连允舒，又低下头，“那女的看了我半天，说我长得像我妈。”

他顿了顿。

“老子像我自己。”

这句话落进雨声里，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他说完之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又锁上，来回折腾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惯常的弧度，但那弧度是静止的，像贴上去的。

连允舒没有说话。她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走到关东煮机旁边。关东煮的汤已经在机器里咕嘟了一上午，几根烤肠在汤面上浮着，表皮被煮得微微发皱。

她拿起夹子，夹出两根烤肠，一根放在纸杯里，一根拿在手上。她走到门口，把手里那根递给他。

陈是温抬起头，看了看烤肠，又看了看她。他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

“没让你赊。”连允舒把烤肠往他面前又递了一寸。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声音含混：“烫。”

“烫死你。”

他没回嘴。两个人并排坐在门口——她在折叠凳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他在折叠凳上坐着——各自吃着手里的烤肠。便利店里只剩下关东煮机咕嘟咕嘟的响声和外面铺天盖地的雨声。

雨势在十二点半左右开始变小。从瓢泼变成了淅沥，又从淅沥变成了细密的水雾。街上的积水慢慢退下去，梧桐树的叶子被洗得发亮，叶子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天空还是灰的，但云层已经透出了一些白色的缝隙。

陈是温站起来，把自己吃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他从收银台上拿起自己买的那袋切片面包，夹在腋下，又把酸奶塞进口袋里，走到门口。他推开门，雨后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不知从哪飘来的栀子花香。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然后回过头。

“谢了。”

他的声音很轻。连允舒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词汇手册翻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的地方。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玻璃门缓缓合上，把雨后潮湿的空气关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