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允舒第二天早上是被闹钟吵醒的。她闭着眼睛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一条缝看屏幕——八点半。闹钟下面压着一条微信消息,来自“火龙果”,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只有三个字:睡了吗。她没回,因为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得像打了一场仗。昨晚回来之后她翻来覆去好久才睡着,脑子里老是回放一些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回放的画面。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洗漱换衣服。
到便利店的时候已经快九点半了。她妈今天没有安排别的事情,已经在店里整理货架,看见她进来就说了句“昨晚你陈阿姨发微信说在小区门口碰见小温,说你俩一起回来的”。
连允舒把包放进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她妈站在货架后面,补了一句:“那孩子一个人在家,你要是有空就多叫人家来家里吃饭。”连允舒又“嗯”了一声。
上午十点过后,天色开始不对劲。
起初只是光线暗下来,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拉了一层灰色纱布。接着是风,能把梧桐树枝吹得东倒西歪、把地上的塑料袋卷到半空中的风。
店门口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刮得哗啦啦响,有几片被风撕下来,贴着玻璃门飞过去。连允舒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空,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楼顶上,颜色介于灰和墨绿之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要下大雨的天。
她刚想回去把门口的促销立牌搬进来,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砸在她手背上,硬币大小的一滴,冰凉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然后就没有“滴”了,雨直接连成了片。
她赶紧把立牌拖进来,关上玻璃门。雨声瞬间被隔在外面,但即便隔着门,轰隆隆的雨势还是震得玻璃微微发颤。街道在五分钟之内就被雨水淹了一层,下水道来不及排,积水漫过了人行道的边缘,树叶被打落在水面上飘着。
这种雨,别说走路,站在门口都能被溅湿半边身子。
连允舒站在玻璃门前往外看,雨幕把整条街都模糊了,对面五金店的招牌只剩下一个红色的轮廓。她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她妈妈十分钟前去后面仓库盘货了,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门口,外面是泼天的雨。
这场雨一下就是一个钟头。
十一点的时候,玻璃门被猛地撞开了。陈是温冲进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深灰色T恤变成近乎黑色,贴在身上,头发上的红色被水浸得暗了一个色调,水珠从发尾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顺着脸颊流下来,在下巴汇成一道细细的水线。他手里捏着一把小折叠伞,伞骨已经歪了一根,伞面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被他随手扔在门口的地上。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站在门口往里看,对上了连允舒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半个便利店对视了一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跑过雨的气喘:“你妈在不在?”
“在后面。”连允舒指了指仓库的方向。
陈是温立刻把贴在身上的T恤扯了扯,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了一把,站直了身体,收起刚才冲进来时那副狼狈相。他清了清嗓子,冲她咧嘴一笑,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帅不帅?”
“像落汤鸡。”连允舒面无表情地打量他。
“没品位,”他低头拧自己T恤的下摆,水哗啦啦地滴在地上,“我这是落汤孔雀。”
连允舒从收银台下面摸出一条干净的抹布扔给他,他单手接住,擦了擦脸和脖子,然后又擦了擦手臂。
擦完之后他把抹布叠好放在门口的折叠凳上,整个人往墙上一靠,掏手机,屏幕上全是水,他往裤子上蹭了蹭才点亮。
“你来干嘛?”连允舒问。
“本来去买早饭,走到半路下雨了。”他头也不抬地刷手机,“你家便利店最近。”
“早饭?”连允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你这是早饭?”
“周末的早饭就是十一点吃的。”他说得理直气壮,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货架前面开始挑东西。他拿了两个饭团、一瓶酸奶、一袋切片面包。连允舒一样一样扫码。
她没再说话,扫完码报了价格。他付了钱,拆开一个饭团站在收银台旁边吃,边吃边看门外的雨。雨势一点没有要小的意思,反而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几乎连成一片白雾。便利店门口的遮雨棚被雨水打得噼里啪啦响,节奏乱得毫无章法。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他咬了口饭团,含混不清地说。
“我知道。”
“那你给我拿个凳子。”
“门口有一个。”
“那个是折叠的,我要坐有靠背的。”
“没有。”
他也没再坚持,吃完最后一个饭团,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门口把那张被他扔在地上的小破伞捡起来。他试图把歪掉的那根伞骨掰正,掰了两下没成功,反而又掰弯了一根。他盯着那把伞看了三秒,然后干脆利落地把它塞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
“那伞三十块买的,用了三年。”他宣告完这句悼词,走回来靠在收银台边上。
连允舒她妈妈从仓库出来的时候,陈是温正站在薯片货架前面研究烧烤味和番茄味的配料表区别。
连母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问他怎么淋成这样,他说出门忘看天气预报,连母又说中午在这吃,他说不了阿姨我就买点东西马上走。
连允舒坐在收银台后面听着这段对话,觉得他装乖的时候声线都会变,变得比平时高一点,尾音也不往上挂了,听起来简直像个正经人。
她妈又叮嘱了两句注意别着凉之类的话,就又回后面去了。陈是温目送她妈走远,然后转回来,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表情,靠在收银台上,用指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台面。
“舒舒。”
“嗯。”
“你这店开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便利店能有什么好玩的。”连允舒正在整理收银台抽屉里的零钱,把一块钱硬币按年份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