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允舒她爸妈去看亲戚这件事,是临时通知的。
准确地说,是周五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妈发了一条长达四十秒的语音过来,那种“我已经在路上了所以你不能拒绝”的先斩后奏。
语音的内容大概是,大姨家新买的房子今天乔迁,他们得去撑场面,晚上可能回来得晚,便利店你盯一下,最晚十点关门,冰箱里有饭菜自己热。
连允舒听完语音,对着手机屏幕干瞪眼了五秒钟,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其实不太想值夜班。不是因为懒,是因为这条街到了晚上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白天的街道是明亮的、喧闹的、被阳光烤得懒洋洋的,来往的都是附近的居民和过路的学生,整个街区像一个打着盹的老人,呼吸均匀而安宁。
但一过了晚上八点,街上的店铺陆续拉下卷帘门,路灯昏黄得像是电力不足,那些白天被阳光压住的阴影就从巷子里、从梧桐树底下、从老旧小区的拐角处慢慢渗出来。也不是说治安有多差,就是那种安静,整条街只剩下便利店一盏灯亮着的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连允舒不怕黑,但她怕那种全世界只剩自己醒着的感觉。
傍晚六点左右,街对面的五金店和水果摊先后收了摊,卷帘门哗啦啦落下的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她在收银台后面坐着,把店里的灯全部打开,又把手机的亮度调到最高,试图用过剩的光源驱散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她不是胆小的人。在学校里被老师点名上台发言都不带脸红的,走夜路也走过不少回。但一个人待在一间四面都是玻璃的店里,外面是空荡荡的街道,这种感觉跟走夜路不太一样。
七点半,来了一个买啤酒的中年男人,脚步有点飘,扫码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怼到她脸上。八点一刻,进来一个穿拖鞋的女生买了两包辣条和一盒酸奶,走的时候冲着货架拍了张自拍。八点四十,街道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路灯的光透过梧桐叶洒在柏油路上,风一吹,光影就碎成一片一片的。
连允舒把英语词汇手册翻到第三百页,发现自己一个单词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刷到的恐怖电影解说。
“恭喜你,又刷到了这部吓死过人的恐怖片。”她本来没想看的,但画面已经切换到那个突脸的高潮片段。
她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了一首节奏很吵的K-pop,试图用鼓点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震出去。
效果不怎么样。
九点整,她正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关门——反正也没什么客人,少开一个小时她爸妈也不会知道。但转念一想,万一她妈心血来潮打店里的座机查岗,发现没人接,那她未来一个月的零花钱可能就要和她说再见了。
就在这个纠结的当口,玻璃门被推开了。
连允舒条件反射地抬头喊了一句“欢迎光临”,语气机械得像录音重放。然后她看见了一颗红毛丹。
陈是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溜进来,胸口的印花是一个看不出是狗还是狼的动物图案,下半身换了条黑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脚趾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
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家里沙发上弹起来的,头发比白天更乱,有几撮翘得毫无章法,也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故意抓的。
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进门之后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到门口那张给客人等座用的小板凳旁边,一屁股坐下去。
小板凳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低头看了一眼凳子腿,确认它不会当场散架,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手机,横过来,点开了一个游戏。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连允舒一眼。
连允舒站在收银台后面,手里的词汇手册还摊开着,K-pop还在响。她看着门口那个坐得像自己家客厅一样的红毛。
“……你来干嘛?”
“打游戏。”陈是温头也不抬,拇指已经在屏幕上飞速滑动起来,手机里传来一连串技能释放的音效。
“我问你来我店里干嘛。”
“你店里?”他终于抬了一下眼皮,视线越过手机屏幕上沿扫了她一眼。顺手塞了个耳机,又落回去,“这店是你爸妈的,你撑死算个打工的。”
连允舒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神经病一般见识。她把音乐关掉,店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低频轰鸣和陈是温手机里偶尔传出的击杀播报声。
她靠在椅背上,从收银台后面打量他。他打游戏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怎么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拇指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认真得不像他。
她在看单词,他在打游戏。隔着一整排货架和收银台到门口的距离,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谁也不看谁。
这种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分钟。连允舒背到第二十五个单词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从他坐进来,她就没再往门外看过。那种奇怪的感觉消失了。是心安么……
她把笔放下,从货架上拿了瓶矿泉水喝了两口。
“你爸让你晚上出来?”她隔着货架问。
“他不在家。”陈是温答得干脆,“出差了。”
连允舒没再问。陈是温的爸爸一年365天有300天不在家,剩下的六十五天里还有一半是带着不同的人回来吃饭的。
这些事她从小就知道,两家住得近,她妈有时候做了好吃的会让他过来一起吃,他来的次数多了,连允舒都习惯了饭桌上多一双筷子。但她从来不去他家,他也不邀请。
“舒舒。”他忽然叫了一声。
“干嘛。”
“你们店那个关东煮,”他抬手指了指收银台旁边的关东煮机,里面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几串鱼丸和海带在汤里浮浮沉沉,“能不能给我来一串,我没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