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三)班的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框上方的班牌被暑假的雨水泡得有些褪色,“三”字的最后一横边缘模糊成了一小团墨迹。
连允舒到得早,教室里只有七八个人,散落在各自的位置上,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擦暑假积灰的窗台,有人把新课本一本一本往桌面上码,课本的边角在桌面上磕出整齐的声响。
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天花板上的吊扇开到最大档,吹得讲台上那张空白的座位表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坐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挂上椅背,拿出笔袋和水杯,按习惯从左到右排列整齐。
身后有人拉开椅子的声音。她没回头。有人把书包扔在桌上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响。
她没回头。有人趴在桌上、凑近她后脑勺、呼吸几乎碰到她发尾的声音,她猛地回头,陈是温的脸距离她不到十公分。他往后撤了撤,嘴角挂着一个被当场抓获后毫不愧疚的笑。
“早。”他说。
连允舒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的头发换了个颜色。外面一层染成了黑色,发根和发尾还残留着几丝没盖住的暗红。他穿着一件白色校服短袖,扣子没系到顶,领口敞着两颗,露出锁骨下面的皮肤。
整个人看起来比暑假那段时间规矩了不少,属于班主任从远处看一眼不会立刻皱眉的程度。
“你头发怎么回事?”连允舒问。
“帅不帅?”陈是温把脑袋凑过来,用手撩起外面那层黑发给她看。黑发下面藏着的底色的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很低调的暗红色。
他的手指穿过发丝的时候,红黑两色交叠在一起,视觉效果颇为复杂。
“丑。”
“这叫层次感,”陈是温把头发放下来,拍了拍,“外面黑的,里面红的,一撩就露馅。专门染的,花了两千多,不许骂。”
“花了钱的东西也不一定好看。”
“你刚才看了三次。”
“我是在数你到底染了几层。”
“俩。”
连允舒翻了个白眼转回去,把语文书翻开立在桌上,意思很明确:对话到此为止。陈是温也在她身后消停了片刻,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笔帽就轻轻戳到了她的后脑勺。
“陈是温。”
“嗯?”
“再戳一次,你欠我的钱自动翻倍。”
笔帽缩回去了。
班主任赵老师进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点名,不是讲话,是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扫到陈是温头上的时候停了一下。
赵老师今年带完高三就要退休了,教语文教了三十多年,对付过从九零后到零零后所有类型的刺头学生,脸上的皱纹都在诉说着战斗经验。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对着教室后排的方向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陈是温。”
“到。”陈是温在后排举起手。
“你那个头发——”
“染黑了,老师,”陈是温站起来,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您看,黑的。”
“里面呢?”
“里面也是黑的。”
赵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穿过整条过道,走到陈是温面前站定。全班都安静了,连允舒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
赵老师伸手把他外面那层黑发往旁边拨了一下,里面那层红的露了出来。陈是温就这么站着让他拨,脸上维持着一个讨好长辈专用的标准微笑。
“这叫黑的?”
“老师,这叫内敛的红。”
教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赵老师回头看了一眼,声音又压下去了。老赵把手收回去,没再追究头发的事,只是看着他,语气从严厉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带着点惋惜的耐心。
“陈是温,你去年旷课七十三节,打架记了一次大过。今年高三了,别再搞事了。”
“老师我改了,”陈是温说,语气真诚得连连允舒都差点信了,“我真的改了。”
赵老师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讲台,开始点名。陈是温坐回位置上,翘起椅子前腿晃了晃。
过了一阵,选班干部。赵老师说按惯例,班长有人自荐就自荐,没人自荐就投票。话音刚落,好几个声音同时喊了“展柏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