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允舒早上六点四十被闹钟叫醒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透。她闭着眼睛穿校服,闭着眼睛刷牙,闭着眼睛把书包甩到肩上,直到推开单元门被早上的冷风兜头一浇才彻底醒过来。
校门口的煎饼摊已经排起了小队,油锅滋啦滋啦地响,葱花味飘过半条街。她买了杯豆浆暖手,边走边喝,到教室的时候陈是温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手撑着脑袋,表情专注,嘴型在默念单词。连允舒从他旁边过的时候瞄了一眼,书是倒的。
她没忍住,把书包放到自己座位上之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陈是温还在“读”,眉毛微微皱着,神情投入得堪称感人。
连允舒伸手把他桌上的英语书转了一百八十度,他低头看了一眼正过来的页面,沉默片刻,然后面不改色地开口:“我刚才在练习倒着看,高考万一有这种题型呢。”
连允舒转回去,把今天要交的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陈是温的笔帽又戳上来了,这次戳的是她肩膀。
“舒舒,第一节什么课。”
“政治。”
“政治书借我,我忘带了。”
“你开学第三天就忘带书?”
“第二天也忘了,没好意思跟你说。”
连允舒把政治书从桌面上抽出来,头也不回地往他桌上一搁。书落在他桌上的声音不怎么温柔,他接住的时候手指擦过她的指节,她抽手的速度比收银台扫码还快。
课间老师宣布了月考时间。连允舒倒是不太怕考试,她的文科成绩在年级前四十,语文和地理尤其稳,数学稍微差一点但也能拉回来。她真正要紧张的不是月考,是舞蹈。
市一中是省重点,也是省级艺术特色学校,每年收一批特长生,连允舒就是其中之一。
她从五岁学古典舞,一路跳到现在,主修剑舞,去年拿了全省中小学生艺术展演的一等奖,奖杯现在就摆在她家电视柜上,旁边是她爸养的发财树。
特长生在高三上学期要同时兼顾文化课和省统考,省统考在年底,之后还有校考,时间排得比课表还密。学校对艺术特长生的安排是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或晚自习替换为专业训练,反正自己不耽误就行,所以她的日程表比别人多出来整整两个小时的体能消耗。
开学的第一次专业训练安排在周三下午。舞蹈教室在教学楼后面那栋艺术楼的三楼,是一间铺了浅色木地板的排练厅,三面墙都贴了镜子,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操场的跑道和一片被踩得稀稀拉拉的草坪。
连允舒换好练功服走进排练厅的时候,舞蹈老师苏老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苏老师三十出头,身材瘦削,说话声音不大但要求极严,以前是省歌舞团的演员,后来因为膝盖受伤退下来转做教学。
“暑假练功了没有?”苏老师开门见山。
“练了。”连允舒把腿搭上把杆,开始压腿。暑假在便利店打工之余她每天早晚各练一个小时,把杆是在她爸的帮助下装在自己房间门框上的,她妈每次路过都要说一句“别把门框压坏了”。
“省统考的剧目想好了吗?”
“《越女凌风》。”
苏老师挑了下眉,这个反应在连允舒的预料之中。《越女凌风》是一支剑舞,剧情延伸为一段凄美的武侠故事。侠士“楚离”与“越女凌风”约定比武争夺天下第一,后因楚离失约,凌风一等就是十年,化作剑舞中无尽的思念。
这支舞的难度在古典舞剑舞里排得上前列,对舞者的手臂力量、腕部控制和脚下步法的配合要求都很高,去年全省展演上跳这支舞的只有两个,一个拿了金奖,一个扭了手腕。
“你确定?”苏老师问。
“确定。”连允舒把腿换了一边,“暑假我已经把前半段扒下来了,后面还有几个连接动作需要磨。”
苏老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音响旁边,按下播放键。古琴和笛子的前奏从音响里流出来,连允舒站到排练厅中央,起手,旋腕。
剑是没有开刃的练习剑,握在手里平衡感刚好,她做了一个起剑式,剑尖斜指地面,然后身体重心前移,步伐跟上。苏老师坐在前面,不时出声纠正她的肩部角度和转胯幅度。
排练厅里只有音乐声、脚步声和剑锋划过空气的轻啸,窗外的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木地板上,拉成一个瘦长的剪影。
两个小时的训练结束之后,连允舒浑身是汗,练功服的后背湿了一片。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离晚自习开始还有十分钟。
晚饭来不及去食堂吃了,她通常会在舞蹈教室旁边的更衣室里放一些饼干和牛奶应急,今天是开学第一次训练,忘了补货。
她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喝了几口水,决定晚自习下了再回家吃。
她把剑放回道具架上,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走到长凳旁边拿水杯,顺便出门透气。刚出门就发现门口旁边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袋东西。
一瓶没开封的农夫山泉,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盒饺子,不是便利店买的那种速冻饺子,是家里包的,个头大,面皮擀得不均匀,边缘的褶子捏得很随意。她蹲下来摸了摸,还是温热的。
第一天她以为是林珑送的。林珑有时候会提前去食堂吃饭,顺手给她带点东西。她没多想,把饺子吃了,西葫芦鸡蛋馅的。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又是一瓶矿泉水和一盒饺子。这次是猪肉白菜馅的。她把饺子吃完,把塑料袋叠好塞进垃圾桶,心里开始犯嘀咕。
林珑家不开火,林珑她妈是外卖派的忠实信徒,不可能包出这种手工饺子。
第三天,她没有把整套剧目走完。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故意提前了十分钟休息,把剑放回架子上,轻手轻脚地走到舞蹈教室的窗户旁边。艺术楼的走廊是半开放式的,窗户对着外面的楼梯平台,平台下面是一排矮冬青。
她贴着窗户的边框往外看,刚好看见一颗黑头发的脑袋从楼梯拐角处探出来。那颗脑袋的主人大约没料到她会提前休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动作太快,头发的表层甩起来,露出底下一闪而过的暗红色。一瓶矿泉水和一袋饺子已经端端正正地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了。
连允舒靠在窗台上,双臂抱胸,对着那颗消失的脑袋消失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她走过去把矿泉水和饺子拿进来。
今天的饺子是芹菜猪肉馅的。她把饺子吃完,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准备拧开盖子,指尖碰到瓶身的时候感觉到了一种不光滑的触感。她把瓶子转过来,发现标签背面有一行字。黑色的中性笔写的,比狗爬还难看。
内容是:明天想吃啥,打个勾。A.饺子 B.盖浇饭 C.随你自己写。
A和B前面各画了一个小方框,方框画得很歪,两条竖线粗细不均。C选项后面的空格留得很大,末尾画了一个括号,里面写着三个小字:可以写我名字~
连允舒蹲在舞蹈教室门口,手里拿着那瓶水,看了好一会儿。她从笔袋里摸出一支笔,在A前面的小方框里打了一个勾。然后又在C后面的空格里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写了四个字:再加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