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自习结束得比上午安静。祁昭第一个把书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拽阮菁的袖子,说晚上网吧有活动,签到送皮肤,错过等一年。
阮菁把化学练习册合上,看了他一眼,说你的词汇手册忘了拿。祁昭又跑回来,抓起桌上那本词汇手册,顺手把陈是温面前没喝完的半瓶水也抄走了。
陈是温骂了一句,祁昭已经跑出了玻璃门,隔着门冲他做了个鬼脸。
林珑收拾得最慢。她把借来的小说塞回帆布包,把英语卷子折了三折夹进笔记本里,站起来的时候伸了个懒腰,说坐了一天腰要断了。
她看了看连允舒,又看了看陈是温,忽然说:“我妈让我晚上回去吃饭,我先走了。”说完冲连允舒眨了个眼,动作快得陈是温没看见,但连允舒看得清清楚楚。
林珑挽着帆布包大步流星地走出自习区,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连允舒把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帆布包,站起来的时候发现陈是温已经站在过道里等她了。他单肩挂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侧身靠在书架边上,正低头刷手机。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把手机收起来,什么也没说,很自然地往她旁边走了一步。两个人并肩走出图书馆大门。
九月的傍晚还带着暑气的尾巴。太阳落了但余热没散,柏油路面蒸了一整天的热量正缓缓往外吐,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路边的烧烤味和不知哪家阳台上飘下来的洗衣液香味。路灯还没亮,天空是一片褪了色的灰蓝,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橙色。
两个人沿着图书馆门前的路往公交站走。走了一段,陈是温忽然拐了个弯,没往公交站的方向去。“走回去吧,”他说,“又不远。”
连允舒没反对。慢悠悠晃回去也就半个多小时,沿途会经过一条小吃街和两排老小区,路她从小走到大。
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谁也不说话。书包在背后晃来晃去,帆布包的带子从连允舒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拽了两次。
“你今天做的那道题,”陈是温忽然开口,“最后答案是多少?”
“哪道?”
“数学卷子倒数第二道大题。”
“根号三。”连允舒说。
陈是温点了个头,没再说什么。过了几秒,他说:“我对了。”
连允舒偏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很平淡。“你做了那道题?”她问。
“做了一半,”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比了个大概的手势,“后面公式套错了,算出来根号五。然后发现不对,重算了一遍。”
“所以你今天下午一直在算那道题?”
“还有别的。”
连允舒把帆布包往上提了提。他今天下午坐在她对面,她做卷子的时候余光偶尔会扫到他。
他一直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东西,写满一张又换一张,中间撕掉过两张纸揉成团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她以为他在整理笔记,原来是在算题。
走过小吃街的时候,烧烤摊的烟顺着风飘过来,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浓得呛人。陈是温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拐了个方向,径直走到烧烤摊前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扫了码。
“十串羊肉,”他对摊主说。
“八串微辣,两串正常。”他自己改了单,又加了一句,“那两串多加孜然。”
摊主是个穿着围裙的大叔,手脚麻利地把羊肉串翻了个面,油滴在炭火上滋啦滋啦地响。
陈是温站在摊前等着,连允舒站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他卫衣的帽子抽绳一长一短,帽子就是歪的,从背后看有点滑稽。
羊肉串烤好了。陈是温接过两把竹签,递了一把给连允舒,自己留了一把,然后往旁边的马路牙子上一蹲,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蹲着吃?”连允舒看着那个马路牙子,水泥边缘长了一层青苔。
“烧烤不蹲着吃没有灵魂,”陈是温咬了一口羊肉串,腮帮子鼓着,“你站着吃,油滴一身,回家你妈问你干嘛去了你怎么说?”
连允舒在他旁边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来。她咬了一口羊肉串,肉质嫩,孜然味很足,微辣的口感刚好挂在舌尖上。油顺着竹签往下淌,她赶紧歪头接了一下,还是有几滴滴在了她的帆布鞋面上。
“跟你说什么来着。”陈是温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扔给她。
“你随身带纸巾?”
“你上次在便利店吃烤肠滴了一身,我就带了。”
连允舒用纸巾擦掉鞋面上的油渍,把用过的纸巾团成球捏在手心里。路边不断有行人经过,有人牵着狗,有人骑着电动车,有人手里拎着菜脚步匆匆地往家赶。
两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羊肉串的画面说不上雅观,但谁也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连允舒吃完了第三串,把竹签搁在膝盖上,看着马路对面的老小区。那排楼房的外墙漆已经斑驳了,爬山虎从一楼爬到四楼,叶子在晚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这个城市九月的傍晚和她小时候记忆里的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陈是温。”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高三准备怎么搞?”
陈是温咬羊肉串的动作没停,但节奏慢了。他嚼了两下,把羊肉咽下去,然后把手里的竹签在指尖转了一圈。“混呗,”他说,语气很随意,“混到毕业。”
连允舒没有像往常那样怼他。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两串羊肉串,油已经从竹签底部渗出来,在指尖凝成一小滴。她说:“混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