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个字不大,刚好够在烧烤摊的油烟声里被他听到。
陈是温没接话。他把竹签上最后一块羊肉咬下来,嚼了很久,久到咀嚼本身变成了一种拖延回答的方式。
烧烤摊的老板在身后吆喝新一炉的烤串,隔壁炸鸡排的摊子上油锅正滚,电动车的喇叭声从街角穿过来。
所有的声音都挤在这条街上,只有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是安静的。
他把竹签放在脚边的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孜然粉。
“走吧。”他说。
连允舒站起来,把竹签扔进路边的垃圾桶。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小吃街,拐进一条安静了不少的巷子。
巷子两旁是老小区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片,墙根下摆了一排盆栽,有几盆长得歪歪扭扭的辣椒,叶子被虫咬出了洞。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陈是温停了一下。不是脚步停了,是呼吸停了一拍。连允舒走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然后他开口了。
“舒舒。”他叫她的名字,没有用平时的语气,尾音没有往上勾。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大学吗?”
连允舒停下了脚步。
陈是温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路灯在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刚好从头顶洒下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个暖色调的光圈里。
他的表情是她不熟悉的认真。这句话应该在他心里憋了很久了,憋到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把它放出来,语气里没有嬉皮笑脸,没有满不在乎,没有他惯常用来当盾牌的“随便”和“混呗”。
连允舒看着他的眼睛,回了一句:“你认真学,能。”
陈是温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把他瞳孔的颜色照得很浅。他的眼神里有东西在翻涌。他眨了眨眼,垂下眼皮,然后嘴角翘起来,弧度一点点扩大,最后变成了那个她熟悉的笑。
“那就信你一回。”他抬手揉她的头发,动作粗鲁,手指直接插进她的发缝里一通乱揉,把她好不容易梳整齐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鸟窝。
“小允同学。”他用那个拖长尾音的称呼。
连允舒踹他小腿,鞋尖精准地命中他小腿骨正中间:“别用那个恶心的称呼!”
“小允同学。”他又叫了一遍,边叫边往后跳了一步躲开她的第二脚,笑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传出去老远,墙上趴着的爬山虎叶子都被震得抖了抖。
“你站住!”连允舒追上去。
“小允——同学——”他一边倒着跑一边把三个字拆成两段,每个字之间拖了足足一拍,桃花眼弯成了两条缝,露出一整排整齐的白牙。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抽绳帽子上的绳子甩来甩去。
连允舒追了两步就放弃了,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陈是温已经跑到了巷子口,转身冲她挥手,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和烧烤摊的炭火、路灯的橘光、远处楼群里亮起的万家灯火混在一起。
“明天早上给你带豆浆!”他喊完这句就拐出了巷子,脚步声渐渐远了。
连允舒直起腰,把头发用手指梳了梳。她背着包走出巷子,小区的铁门就在前面不远处。晚风从梧桐树的叶缝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一点初秋的清甜。她走到单元楼下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火龙果:到了没。
她靠在单元门上打字:到了。
火龙果:明天豆浆甜的还是咸的。
连允舒:咸豆浆怎么喝,我喝甜的。
火龙果:我就说喝甜的,祁昭喝咸的,他不是正常人。
连允舒把手机塞回口袋,推门进楼道的时候嘴角还翘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上了两层楼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又发了一条消息。
连允舒:你那个笔记后面那句话什么意思。
火龙果秒回:哪句。
连允舒:装。
火龙果:字面意思。
连允舒:什么奖励。
火龙果:考到了再说。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你是我妈?
连允舒:你刚才揉我头发我还没跟你算账。
连允舒对着屏幕干瞪眼了五秒钟,然后她把手机翻面扣在鞋柜上,换鞋、放包、走进房间。她坐在床边把帆布包里的那本笔记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对着那两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
台灯的光打在纸上,把他的字迹照得比图书馆日光灯下更清晰了一些。最下面那行字的笔画比上面更用力,纸背都能摸到凹痕。
她把笔记合上,放进书桌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一个人影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看姿势应该是在背单词,头微微低着,偶尔抬起手翻一页。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帘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