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陈是温没有像寻常那样直挺挺地站着抱她。他高大的身躯缓缓弯了下来,仿佛脊梁骨被瞬间抽走了一般,弓着背,把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脖颈里。
他平时那股高高在上、混不吝的痞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脆弱和占有欲。他环在她上身的手臂收得极紧,身体还在微不可查地发着抖。
连允舒整个人也僵得不像样,认识他十几年她第一次见到陈是温这幅模样。良久,她才反应过来,把塑料袋放着鞋柜上。
双手在半空中抬了一下,想推开他,又因为颈窝里滚烫的温度犹豫了。
最后,那只手只能在浓稠的黑暗里,带着一丝生硬的试探,轻轻地、虚虚地搭在了他横亘在自己小腹前的小臂上轻轻拍了拍。
“好了,告诉我怎么了?”
她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后背的胸口,正沉重地、慌乱地起伏着。她甚至能想象到,陈是温此刻一定紧闭着眼睛,咬着牙,不想让自己发出难堪的哭腔。
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他贴在她后背的胸膛不再那样沉重而慌乱地跳动。
“饿……”
“别看我……”
他侧头,声音沙哑,还带着没消散的涩意,多了一分强撑的倔强。
他慢慢松开了环在她小腹上的手,向后退了小半步,打开了玄关处的暖光灯。
连允舒动了动自己僵硬的身体,转头刚想看他又转回去了,就那么背对着说话,“西红柿鸡蛋面,分开装的,面应该没坨。”说完她拆开保温袋,把便当盒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对面。
陈是温在门口站了一会才拖着身体进了卫生间。流水声哗哗响了一会,他走出来径直走到餐桌前坐下,筷子挑起一绺,送进嘴里。
连允舒抬头看了看他。
他半垂着眼睑,因为哭过,那双眼睛不可避免地显出了几分疲态。
眼眶边缘泛着薄薄的红,带着点湿润的水汽,睫毛似乎还有些黏连,看东西时微微眯了一下,低头咬面条时用指背极快地蹭了一下鼻尖
吞咽的间隙,他喉咙微微滚了一下,像是在缓解干涩。
他好像知道连允舒在看他。
过了一会儿,他眼皮微抬,飞快地、带着点试探性地往她那边瞥了一眼。眼尾下垂的弧度拿捏得刚好,明明是在偷看,却在撞上她目光的瞬间又立刻低下眼去,装作若无其事地扒拉了一口面。
连允舒看着他这副“明明想要求安慰,偏要用眼神钓她开口”的样子,心里暗叹一声。
从餐椅坐到了沙发,等他收拾完餐盒就那么看着他。
“行了,别看了。”陈是温坐在她旁边,靠近沙发背。看着她扯出一个和平时没两样的笑,“看我能看出钱来?”
连允舒没顺着他的话开玩笑。她第一次见到陈是温失态,这次的事应该挺严重的。
陈是温哼笑了一声:“就是那臭老头要结婚了,让我管那老婆子叫妈。”
连允舒侧身看向他,陈是温眼尾还留着薄红,“哪个,新的?”
陈是温摇头,视线落在自己摩挲着连允舒无名指的手上,“那个拿拖把抡过我的。”
连允舒对这事印象太深了。
十几年前,陈是温的亲生母亲刚走,那老头后脚就带着人搬进了陈家。连允舒记得她叫佘诗曼。
那时候她正贪玩贪吃,常常抱着一堆零食和玩具去找陈是温。
佘诗曼见了,总会劈头盖脸骂她两句,然后把东西一把抢过去,丢给她自己的儿子。
连允舒不敢跟爸妈讲。她只敢偷偷和陈是温说,回家就跟爸妈讲:“东西都送给是温哥哥了。”
陈是温知道以后,总拉着她躲在房间里商量捣蛋鬼计划,往她鞋里放“老鼠屎”糖果,牙膏里倒跳跳糖,衣服里撒痒痒粉。
最大的赞助商,就是楼下那家小卖部。
连允舒越想心越塞。记的最深的那一次,佘诗曼趁陈父出差,把陈是温往死里虐待。不给吃东西,连水表都给关了,把人锁在屋里自生自灭。
陈是温那时候六岁,不傻。他自己砸碎了窗户,从三楼顺着电线杆滑了下去。后来他还反过来安慰小允舒,说就跟他们前几天玩的消防滑杆一样,好玩着呢。
再后来,他跑到了连家。连父连母捧着他那张灰扑扑、脏兮兮的小脸,看了好久。谁都没说话。
没多久他又被那女人抓了回去。小允舒偷摸跟着去了陈家,就在那天,她看到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画面。
佘诗曼宁抄起荆条,一下一下重重抽在跪于门槛边的陈是温背上。一下破皮,两下见血,三下皮开肉绽。十几下了还不够,她拿着那根没尾塞的生锈铁杆狠狠一捅,铁锈混杂着血肉猛然扎进小腿,“咔嚓”一声脆响,鲜血瞬间喷涌,顺腿淌成几道泥泞的血流。
她转身就跑,拼命往家跑,扯着连父连母往陈家带。
连允舒还沉浸在回忆,突然被一个温热的怀抱拥住。陈是温绕到她身后的沙发,双膝抵着坐面,矮下了身子。他高大的骨架借着跪姿往前倾,严丝合缝地罩住她单薄的后背。
“舒舒…你别走,我没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