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当赵真走上朝堂,他施施然地站在百官之首,这个位置原本属于姜清如,自姜清如走后,便属于他这个姜清如的宿敌了。
此时此刻,赵真的脸上还残存着没有休息好而留下的黑眼圈,他的面色苍白,任谁看到他这副胡子耷拉的模样都可以窥见其昨日并未休息好。
然而,站在他身旁的官员却像是没有发现他的异样般站在原地。照理,皇帝若没有走上朝堂,他们在等候皇帝期间,是会聊上一两句的。
于是在刹那间,赵真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站在他身后的官员腰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笑意,似乎是有什么好事要发生了。
察觉到这一点的赵真面色一僵,实在是不知晓近日究竟有没有发生什么好事。
然而,不等他仔细思考这番异常,随着宫中内侍的一声通报,皇帝缓缓走至正前方,文武百官皆俯身行礼,高呼万岁。
随着皇帝落座,一声平身,文武百官皆叩首谢恩,而后站直身子。
赵真于是微微颔首,听着一些臣子站出来,向皇帝禀告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原本的思绪被皇帝的到来打断,他转而沉浸在政事中。
直到陈平站出来,高声向皇帝谏言:“禀陛下,臣以为先丞相姜清如一生鞠躬尽瘁,于内,修身有道,忠心耿耿,一身孤胆,威震一方。于国,平叛乱,抚灾民,推新法,令四海升平,朝野信服,为天下文人所叹服,一生惠及家国天下。而今一朝身死,引天下人痛惜悲怀。”
言至此处,陈平一时哽咽,花了几秒梳理自己的心绪后,便再次开口:“臣以为,陛下为抚孤忠,引天下人信仰,凝四海于一心,实应为其定谥封号,请入太庙,也好令百姓窥见朝廷惜才爱才,愿予忠良以荣耀,礼遇贤才,方可让国之大昌,文脉兴盛。”
语毕,陈平跪地叩首,那声音之大,在赵真耳畔回荡。
他听着陈平慷慨激昂的陈述,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台上帝王的神色,却见他依旧沉着一张脸,自己实在瞧不出来喜怒后,便放弃了。
随着陈平声落,一个又一个同僚站出来表态,纷纷恳请陛下为姜清如定谥入庙。
这不就趋近于逼迫吗!
赵真在心头急呼,他知晓陈平是个急性子,但也不能不同帝王商量便这样逼迫啊,若是惹恼了台上的帝王,莫说这一身官位了,就连性命可能都保不了。
不到必要,他们又怎能逼迫帝王!
赵真深知当今的秉性,他最是轻狂恣肆,当太子时便想一出,是一出,且不容旁人逼迫质疑,当年除了姜清如,几乎所有官员都被他贬损过。
陈平这般行径实在是愚蠢。
他只知自己说的话皆是为了姜清如,却不知为惹恼帝王,反叫自己的陈情无效。
赵真咬咬牙,刚想站出来为他们找补几句,毕竟做了这么多年同僚,他们找死也不应这样找。
一时之间,赵真的心头涌上了万般情绪,刚想站出来,却见一个老狐狸官员从队伍中挺身俯首,高呼陛下万安,而后激昂陈词,似乎要将自己这些天来憋着的那些赞叹一齐说出。
那个官员甚至不是姜清如那一党的人。
无数的声浪在他耳畔响起,听着那些人的叙述,赵真忽然明白,也许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谏言。
他即将迈出去的步子顿了顿,抬起眸子,看见了帝王微微上扬的嘴角,显然是满意大臣们的行径的。
一时之间,赵真不免笑自己杞人忧天。
听着同僚们的陈词,赵真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他虽然垂垂老矣,但他的心却在这些人的话语中活了起来。
这些来自不同阵营,拥有着不同政治抱负的人纷纷从队伍中站出来,抛却那些偏见与不同,向帝王陈词,只为了一个已死之人的身后名。
他们中,也许有人明白帝王的心思,也许有人不明白,但最后,他们却都站出来了。
那些他所熟悉的,所不熟悉的身影都从行列中挺身而出,即使官服的颜色不同,即使所陈说的内容不尽相同,但他们的目的却只有一个。
让姜清如走得安心些。
犹豫了片刻,赵真还是没有选择沉默地看着同僚们陈词,他站出来,眼睛死死盯着高高的台阶,从他的角度向皇帝倾诉。
三个、两个、一个……
旁观的大臣越来越少,宋应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身看着台下人的神情,听着他们对姜泠的歌功颂德。
此时此刻,盯着那些一个个挺身而出的身影,宋应还是为姜泠感到开心。
昔日的不满与龌龊此刻却不足道也,现在宋应看到的不是各怀鬼胎的政治家,而是一群被一个孤忠魅力所感染,情愿为其执言的朝臣。
这些老狐狸总算有了些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