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没有停顿。左手扣死阿良后脑按住挣扎的人,右手匕首横划,动作干脆利落,是警校练熟的手法——避开致命颈动脉,只制造汹涌出血,做足杀鸡儆猴的场面。
温热的血喷涌而出,阿良浑身一软倒在地上,喉咙破口发出风箱漏气似的咕噜声。那只完好的眼睛到死都望着陆望南,没有恨意,只剩难以置信的悲凉。
吴昆站在后方冷眼看完,紧绷的神色松开来,眼底猜忌尽数消散,只剩满意。他抿了口酒,上前拍陆望南肩膀:“南哥辛苦,我就知道你是自己人。”
陆望南把沾血的匕首扔在茶几上,抽张纸巾慢条斯理擦手,连指甲缝里嵌着的血渍都细细剔干净,看不出半分慌乱。
擦完才抬眼,扯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苦笑:“老大,下次这种事提前说声。空着肚子动手,手容易抖,办砸了麻烦。”
吴昆放声大笑,粗哑的笑声在空荡客厅来回撞响。
陆望南全程安静陪着,心底翻涌的情绪全压在皮肉底下。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小楼的,只记得顺着对方的话喝下剩酒,应下后续翡翠渡押货的差事,出门时还如常跟守卫点头道别。
车子开出蛇盘山,驶过界河石桥,停在勐朗郊外荒无人烟的土路,他才熄火。
推开车门,陆望南跪倒路边草丛,止不住剧烈呕吐。
胃里早就空了,吐出来全是酸涩胃液和苦胆汁,生理性的恶心死死缠上来。掌心仿佛还沾着滚烫粘稠的血,耳边反复回荡血液喷溅的声响,阿良临死前那双悲凉的眼,像烙铁烫在脑子里。
他不是没见过血,靶场、演习、模拟任务里的厮杀再逼真,对象也只是纸靶、假人,没有温度,没有哀求。
可今天,他亲手一刀了结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跟了他五年、无条件信任他的普通人。
额头抵着冰凉泥土,陆望南在黑暗里无声喘息,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一遍遍在心里说服自己:他是卧底警察,阿良泄密害死了老刁,罪无可赦;这是吴昆设下的死局,不动手死的就是他;他一旦暴露,多年铺设的情报链断裂,蓝冰计划会彻底失控,更多人会遭殃。
为了最终的大局,只能舍弃微小的良知。这套道理他在心底推演过无数次,可刀锋划破皮肉的那一刻,他清晰感觉到,自己心里缺了一块。
他在草丛里跪了许久,深夜露水浸透袖口,寒意钻透骨头。
起身时他脱下沾了血点的衬衫,团成一团狠狠扔进河里。湍急水流卷走衣料,淡红血晕转瞬消散,仿佛刚才那场惨剧从未存在。
陆望南摸出兜里的翡翠手串重新戴回手腕,冷汗浸得玉珠微凉,贴在虎口旧疤上,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
旷野夜风呼啸,他对着漆黑虚空低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听雨,我又脏了一点,别嫌弃我。”
四下只有风声,无人回应。腕间玉珠跟着脉搏一下下轻撞,冰冷坚硬,静静陪着他陷在无边黑暗里。
片刻后坐回车中,引擎重新点燃,两道车灯刺破浓雾,照亮前方坑洼土路。
胃里的绞痛平息,双手不再发抖。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藏在黑夜里、心底干净的卧底。
他是真真切切沾了人命、踩进淤泥的人。
这条看不到光的路,他才刚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