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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听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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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南头一回进旧寨,纯纯是被老陈坑过去的。

那会儿他刚在勐朗扎稳脚跟,南记玉石铺开张才半年,店里缺一批压得住台面的老坑料。老陈拍着胸脯跟他打包票,说旧寨山里佤族老乡挖出来一批好货,种老水头足,价钱还比市面低三成。

“就一点麻烦,”老陈吐了口烟,“山里人排外,你得亲自跑一趟,带上现金,还得能喝酒应酬。”

陆望南压根没放在心上。蛇盘山那群亡命毒枭的酒局他都应付无数回,难不成还怕一群守着茶花田的老乡?

等到真往山里钻,他才明白自己想得太简单。

旧寨窝在勐朗西边深山里头,越野车在雨水冲出来的烂泥沟里颠了两个半小时,底盘一路刮着碎石,刺耳的声响没停过。下午三点日头最毒,陆望南把车停在村口大榕树下,拎着鼓鼓的蛇皮袋,踩着凹凸石板往寨里走。

寨子顺着山势铺开,竹楼木屋嵌在梯田与茶花林中间。空气裹着茶叶、野蜜和潮泥土的味道,干净得要命。在蛇盘山吸了半年粉尘,陆望南忍不住大口吸了好几下。几个光脚小孩围上来,叽叽喳喳说着他听不懂的佤语,眼神新鲜又直白——这地方,太久没外人来了。

忽然有个小孩转头往寨子深处冲,扯着嗓子喊:“阿雨姐!外头来人咯!”

陆望南顺着喊声抬眼望去。视野里一栋竹楼比别家宽敞,屋檐挂着红辣椒、干玉米,竹笼里黑八哥扑腾着翅膀。老旧竹梯吱呀一响,有人掀开竹帘探出身。

逆光的日光把她轮廓衬得柔和,深紫佤族筒裙,黑发用银簪松松挽住,几缕碎发搭在耳边。怀里抱着草药篓,指尖还沾着捣药留下的青绿色草汁。她抬手挡了挡刺眼阳光,视线穿过整片寨子,直直撞进陆望南眼里。

这是沈听雨。

多年后陆望南反复回想初见这一幕,总觉得不是他刻意找来旧寨,是这座茶山深处的寨子,安安静静等了他很久。等他踏着满身泥泞闯进来,穿过成片茶花,抬头撞见这个穿紫裙的姑娘,从此彻底打乱他往后所有日子。

只是当下,半点温柔情愫都来不及滋生,一根冰冷猎枪先顶上了他后脑勺。

“什么人?”

苍老沙哑的声线干脆锋利,没有半分缓和余地。陆望南慢慢转过身,对上一张沟壑遍布的脸。持枪老人六十来岁,身形精瘦、脊背挺得笔直,一身洗褪色的旧军装,胸口别着枚掉漆的军功章。手指扣在扳机第一道火,标准持枪姿势,是打过仗的老兵,稍有异动随时会开枪。

陆望南抬手示意无害,晃了晃手里的蛇皮袋,扯出在蛇盘山练熟的圆滑笑意:“大爷别紧张,我是勐朗做玉石生意的,姓陆,朋友介绍过来收原石。”

“谁介绍的?”

“市场里的老陈。”

“不认识。”

老人枪口又往前顶了半寸,围观的小孩吓得全躲到树后,只敢探出小脑袋偷看。陆望南心里把老陈骂了千百遍,这人在寨里收了五年货,结果人家压根不认。

僵持的空档,竹楼竹帘再次掀开。沈听雨站直身子,随手在筒裙上擦了擦沾草药的手,朝着楼下扬声喊,语气带点玩笑,又藏着自家院子里独有的随性底气。

“阿爹,把枪放下,人家是来送钱的。”

老沈头回头瞪她:“你认得他?”

“不认识。”她趴在栏杆上,下巴抵着胳膊,从上往下打量陆望南。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出细碎浅雀斑,一双琥珀色眼睛坦坦荡荡,不躲不怯,像看一头误闯菜园的野牛。“但他袋子沉得很,装的肯定是现金,把人吓跑了,寨子里茶花施肥的钱就没着落了。”

老沈头迟疑片刻,枪口往下放了些。显然,茶花田的肥料钱,比来路不明的外人更要紧。

陆望南抓住机会,拉开蛇皮袋拉链。一沓沓整齐现金摆在里面,旁边两条红塔山,还有一瓶茅台。“大爷,这点订金您先拿着,烟酒算是见面礼。生意成不成无所谓,东西您留下,就当交个朋友。”

老沈头扫了眼钞票,又拎起酒瓶对着天光细看,翻到瓶底核对标签,冷冷吐出俩字:“假的。”

陆望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谁知老人又补了句:“假酒也能喝。”他放下酒瓶朝楼上喊,“小沈,晚上杀只鸡,这外地老板请客。”

沈听雨应了一声,转身时筒裙旋出一抹深紫。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瞥了陆望南一眼,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意。

“别杵在那儿了,上来吧,送钱的老板。”

那天晚上陆望南留在了旧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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