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缝里的陆向阳终于挤出一点微弱的哭声。男孩听见动静顿了顿,接着做了一件三岁的他记不清模样,却让三十三岁的缉毒队长记一辈子的事。
他直接把小臂伸进锋利狭窄的砖缝,拿手肘硬顶那些厚重碎砖,一点点往外挪。
粗糙的砖石割开皮肉,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滴落在陆向阳额头上,烫得吓人。
借着这股蛮力,男孩总算把他拖出废墟,拉到天光底下。震后的天空泛着诡异的橘红,像块烧透的铁皮,压得人喘不过气。放眼望去全是断墙残瓦,到处是哭声,还有盖着白布一动不动的人影。
六岁的小孩背起三岁的他,小小的身子晃得厉害,每走两步就要停下喘口气,却始终稳稳护住背上的人。
穿过塌掉的院墙,跨过拦路的断电线杆,踩过满地碎渣,一路跌跌撞撞赶到临时救护点。男孩轻轻把他放在铺着军大衣的担架上,下一秒直接脱力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快步冲过来,伸手把两个满身是伤的孩子一并搂进怀里。男孩箍着男人的脖子,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扯出一点笑:
“爸,我捡了个弟弟。”
穿警服的男人是陆卫国。
刨开废墟救他的男孩是陆望南。
躺在担架上的小孩,是陆向阳。
陆向阳猛地惊醒。
宿舍里一片漆黑,枕头湿了好大一块。他都没察觉自己哭了,脑海里定格的最后一幕,没有断壁残垣,没有遍地血色。
只有少年陆望南,胳膊缠着渗血的绷带,坐在担架边,用沾满尘土的手指一下下戳他脸颊。
戳一下,没醒。再戳一下,依旧一动不动。
最后他俯下身,贴在耳边轻声说:
“我跟我爸说好了,以后你就是我弟弟。”
陆向阳坐起身,把湿透的枕头翻过来,独自在黑暗里僵坐许久。右肩旧伤持续隐隐作痛,他抬起手,用虎口那道陈年疤痕死死抵着膝盖,用力按到骨头发疼,才勉强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
窗外浓雾没散,界河上的汽笛又闷响一声。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白光刺破黑暗。
凌晨四点。
距离他上一回闭眼休息,还不到两小时。
距离那个废墟里护住他、许诺要他做弟弟的哥哥,最后一次站在他身边,已经快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