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几乎不做梦。
在蛇盘山熬的十年,他早把睡觉练成了收放自如的本事,闭眼就能沉下去,睁眼瞬间清醒,中间连半分梦影都不会有。算是他给自己搭的一层保护壳——梦太不受控,冷不丁就会扯出那些烂在心底、打死也不肯往外说的旧事。
但今晚,这层壳碎了。
旧寨自家酿的米酒看着清淡,后劲缠人得很,再加上小腿敷着沈听雨刚捣好的草药,窗外茶花树立在月光底下安安静静,夜风一吹,软乎乎的。他难得松了全身紧绷的神经,睡得太沉。
沉到锁了三十年的那段记忆,硬生生撬开一道缝,从深渊底下翻涌上来,拽着他跌回那片遍地残砖的废墟。
六岁那年地震的每一幕,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出事那会儿,他正蹲院子里拿石头砸核桃,核桃滚到墙角,他追着跑过去,地面猛地往上一拱,跟地底压着的巨兽翻了个身似的。他直接摔了个满脸泥,一嘴沙土磨得舌头发麻。
紧跟着大地开始轰鸣。不是电视里那种震天的巨响,是从地心钻出来的低频闷响,压得人胸口发闷。
房子没慢慢塌,是直接散架。瓦片、木梁、碎砖头一股脑被掀上天,又劈头盖脸砸下来,当场把他埋在底下。
算他命大,斜垮的院墙架在门槛上,堪堪给他留出一道窄窄的活命缝。身上没什么重伤,就是被石块死死压住,动不了分毫。口鼻全是灰,每吸一口气都跟吞砂纸一样剌嗓子。
旁人说他被困了两个钟头,可对当时六岁的他来说,那片黑暗漫长得像一辈子。
他在底下一遍遍地数自己十根手指头,又小声哼学校教的《春天在哪里》,一遍又一遍,压着心里的怕。
他张嘴喊爸妈,喊两声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就没爹妈了。唯一疼他的奶奶三天前刚走,他临时寄养在邻居家,阿姨早就说,等学期结束就送他去孤儿院。
他打心底抵触那个地方,哭到浑身脱力,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动静。
不是平稳走路,是拖着身子在瓦砾堆里爬,粗重的喘气声老远就能听见,像一头受了重伤、不肯放弃的野兽。一束手电光顺着砖缝扎进黑暗里。
“里面有人吗?”
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常年抽烟磨出来的粗粝,急得发抖,可里头裹着一股踏实劲儿,不是命令,是实打实的承诺——一听就知道,这人绝不会丢下他。
陆望南拼尽浑身力气扯着嗓子回:“有人!我在这儿!”
一块块砖头被徒手挪开,光亮一点点涌进来。最后一块预制板被掀翻,阳光兜头浇在他脸上,两只宽大的手直接把他从碎石堆里捞了出来。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顶警帽。
帽檐底下一张脸糊满汗水尘土,看不清轮廓,颧骨高高凸起,眼睛不大,笑起来眼角皱纹挤成一团,像一把折开的折扇。
“别怕,出来了,没事了。”
警察把他搂进怀里,想用袖口擦他脸上的灰,瞅见袖子比他脸还脏,干脆直接上手蹭。粗糙的掌心磨得脸颊发疼,可那点清晰的痛感,实实在在告诉他,他活下来了。
临时救护点设在旁边小学的操场,地上铺着旧军大衣和塑料布,满眼都是伤员,耳边全是家属的哭声。空气里消毒水的刺鼻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挥都挥不散。
警察把他轻放在大衣上,蹲下来仔细检查。四肢都完好,就额头磕出个肿包,脚踝轻微肿着,膝盖全是细小擦伤。
先喂他喝了两口温水,又从内兜摸出半块皱巴巴的压缩饼干塞他手里。
“叫什么名字?”
“陆望南。”
“望南,好名字。家里大人呢?”
“奶奶走了,没别的亲人了。”
男人瞬间没了声响,摘下警帽,一头硬邦邦的板寸,两鬓掺了不少白丝。他望着眼前瘦小的小孩,一身灰土,头发乱成草窝,浑身是伤,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半点看不出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半晌,他开口:“那你以后跟我走。”
陆望南还没消化这句话,远处突然炸开一声短促的哭嚎。
不是伤员忍痛的闷哼,是小孩憋在地下太久,重见天光后,混着恐惧和侥幸的哭声,尖细又单薄。
他转头,透过人群缝隙,看见了记一辈子的画面。
一个比他还要小一圈的男孩,被解放军从半塌的楼房里抬出来,整个人缩在担架上,灰扑扑一团,像只淋透了雨的麻雀。哭声断断续续,细得跟刚出生的小猫哼唧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