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清男孩嘴里念叨什么,可陆望南一听就懂,那哭声从头到尾,都在找妈妈。
手里的压缩饼干忽然没了半点滋味。
他站起身,不管身后警察的呼喊,径直穿过来往的医护和伤者,走到担架跟前。
小男孩已经哭不动了,不是被哄好,是力气耗光了,只睁着一双漆黑无神的眼睛,茫然望着四周陌生的一切。左脸颊一道新鲜擦伤,脚上只孤零零套了一只鞋,单薄得让人心揪。
陆望南站在担架边,垂着眼看他。
两个无依无靠的小孩,静静对视了三秒。
在那场被地震撕得支离破碎、染成橘红的黄昏里,短短三秒,就拴住了往后大半辈子的羁绊。
陆望南抬起手,用刚刨过废墟、沾满泥灰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男孩的脸颊。
孩子没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别哭了。”
六岁的陆望南语气老成,半点看不出方才自己埋在瓦砾堆里哭得崩溃的模样。“你叫什么?”
“……向阳。”
“向阳,也好听。我叫望南。”
他干脆把手里半块饼干掰成两半,大半块塞进男孩冰凉的手心。“拿着吃,吃饱了,我爸就不会送你去孤儿院。”
说“我爸”的时候,他半点迟疑都没有。那个穿警服的男人不过一小时前把他救出来,可在六岁的他眼里,一句“跟我走”,就是认下他这个儿子,是往后唯一的依靠。
眼前这个叫向阳的小孩无家可归,正好,他缺个弟弟。这个道理,在他心里顺理成章。
小男孩低头看着掌心的饼干,又抬眼望向他,嘴唇轻轻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但陆望南看得明明白白,那无声的口型,是一声哥。
陆望南当即咧嘴笑开,上个月啃玉米磕掉的门牙还没长出来,笑起来漏风,透着股傻乎乎的认真。他伸手把虚弱的向阳从担架上拉起来,拽到自己身侧,转头冲远处抽烟的警察拔高嗓门,盖过全场嘈杂:
“爸!这个弟弟我也要!”
陆卫国一口烟呛进喉咙,猛地咳嗽起来,抬眼看向这个刚死里逃生,转头就给自己捡了个弟弟的小家伙,脸上又是心酸又是好笑。他掐灭烟头,快步走过来。
谁都没料到,六岁的陆望南摆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郑重地给陆卫国介绍身边的小孩。
“爸,他叫向阳,爸妈不在了,我们把他带回家吧。”
陆卫国缓缓蹲下身,望着两个满身狼狈、相互依靠的孩子,沉默了很久。粗糙宽大的手掌先轻轻摸了摸向阳的头顶,又抚了抚陆望南的额头,掌心满是常年办案磨出的老茧,落下去的力道却轻得怕碰碎两人。
最后,他沉声应下:“好。从今往后,你们就是亲兄弟。”
竹楼里,天光还没透进窗。
陆望南猛地从梦里惊醒,眼前一片漆黑。隔壁老沈头的呼噜声平稳传来,窗外茶花枝叶被夜风扫得沙沙轻响。
他没掉一滴眼泪。这么多年,他早学会把所有情绪死死压在心底,哭这种事,早就生疏了。
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指尖一遍遍捻着手腕上的翡翠珠串。
一颗、一颗,慢慢摩挲。
直到指尖碰到那道裂了纹的珠子,动作骤然停下,久久不动。
黑暗里,飘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向阳。”
“当年废墟里,我骗了你。”
“不是我捡了你护着你。”
“是你,捡了一无所有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