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南踏出巷口,从头到尾,一下都没回头。
棒球帽压得极低,几乎盖死大半张脸,左手拎着酸菜塑料袋,勒出几道红印子,右手干脆揣进裤兜。步子不快不慢,步幅匀得规整,混在镇上往来的人流里,看着和寻常收摊回家的玉石贩子没两样。
可谁要是凑上前,看清帽檐底下的模样,就能发现方才米线摊那副市侩活络、吊儿郎当的笑,早被擦得一干二净。只剩一层淡得近乎透明的疲惫,像薄灰似的糊在眼底,藏都藏不住。
走到巷口拐角,他脚步轻轻顿了半秒。
短得离谱,身后赶路的人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撞上来,随口骂了句难听的。陆望南没搭理,抬脚继续往前走,像一滴水扎进人流里,再也没停过。
米线摊这边,陆向阳还坐在原位。
面前那碗红油米线彻底凉透,浮在汤面的辣椒油凝住,结了层暗红蜡膜。筷子斜插碗里,和十分钟前陆望南坐下时一模一样,之后他一口都没碰。
白雾慢悠悠往上飘,挡着视线,他就隔着这层朦胧,盯着那件深色夹克的背影顺着石板路东去。
背影路过堆缅甸拖鞋的地摊,路过天天打瞌睡的修表老头,到老陈铺子门口停了片刻。老陈探出头打招呼,那人侧过身点了下头,大概还扯了个笑。
下一瞬,身影拐进南记旁边窄巷,当场被勐朗漫天灰蒙蒙的雾气吞得干干净净。
“你瘦了很多。”
方才随口说出口的话,又在陆向阳脑子里绕了一圈。
那会儿说这话,他浑身带着刺,揣着心知肚明的试探——我清楚你有事瞒我,只是懒得戳穿。可现在人影彻底消失,再回味这句话,胸腔里空落落的,只剩一股子涩。
何止是瘦。
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削薄了一层。肩膀棱角尖得割眼,衬衫领口底下,锁骨撑出两道扎眼的阴影。就算笑,眼角堆着的也不是笑意,全是熬出来的沧桑。
他哥,是真的老了。
这个念头带来的钝痛,比一沓监控截图、笔迹比对、心理侧写还要戳人。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圆铁盒膏药。
盒身光秃秃,没有标签,没有半个印刷字。掀开盖子,一股厚重苦涩的草药味直冲鼻腔。不是药店那种掺了薄荷香精的清凉气,是山野草药捣烂混着蜂蜡的土味,裹着泥土腥气,药膏发黑粗糙,边缘还卡着没碾碎的草茎。
这种膏药,勐朗随便哪家药店都不可能有。
不是买来的,是有人蹲院子里守着石臼,一下下捣出来的。
陆向阳猛地想起陆望南刚才轻描淡写的解释:佤族土方子,沈医生专门配的。
沈听雨。
老周之前提过这个名字,旧寨佤族女医生,头人的女儿,去年在蛇盘山中毒,人早就没了。
一个死了一年的人,怎么给他配膏药?
陆向阳狠狠合上铁盒,“咔哒”一声脆响,在冷清的街边格外突兀。他攥紧盒子,把饭钱压在碗底,转身朝着那条巷子追过去。
巷子窄,顶多容两个人侧身错身。边境常年下雨,青石板泡得滑溜溜,踩上去跟溜冰场似的。
他走得很慢。
路过老陈铺子,对方正收拾摊位,抬头看见他,愣了愣:“陆队?又来找南哥?”
一个“又”字,让陆向阳脚步顿住。他淡淡点头,没搭话,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想找什么。
或许是还没走远的背影,或许是刚关上的门,又或许只是想确认——眼前这个人,还是他记忆里的哥哥,不是游荡在边境暗处、看不清虚实的幽灵。
巷子尽头是南记后门。
老旧铁皮门挂着一把锈穿的大锁,门口堆着几只空翡翠毛料木箱,地上散落几根烟蒂。
陆向阳蹲下身,捡起其中一根。过滤嘴上一圈深浅牙印,咬得微微变形。
是陆望南常抽的那款烟。
他就这么蹲在空巷里,盯着地上的烟头出神,警服膝盖蹭上石板湿泥,半点没察觉。
脑子里浮起陆望南那句:三十三了,不是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