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对峙的时候,他沉默着没接话。
此刻四下无人,心底默默补上后半句。
二十三岁那年,他刚从警校毕业,分到勐朗缉毒队。那时候陆望南已经失踪三年。报到前一晚,他站老宅芒果树下暗自许愿:哥,不管你在哪,我一定把你找回来。
一晃十年,他自己也到了三十三岁。
追查代号“摆渡人”这条线大半年,无数线索叠在一起,他心里早就笃定,那道边境来回辗转的背影,就是他找了十年的亲哥。
可他不敢认。
更不敢跟任何人吐露。
一旦捅破,陆望南就不再是失踪人员,而是卷宗上的嫌疑对象,是证据,是需要他亲手抓捕、送上法庭的人。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程雪发来消息,干净利落没标点:画像有进展速回
陆向阳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闷响。裤腿沾着泥也没拍,转身大步走出巷子。
另一边,南记店内。
卷帘门拉下一半,外头天光被拦得严实,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陆望南坐在柜台后的藤椅上,腿上放着那袋酸菜,咸酸气味慢慢渗出来,混着铺子陈年茶叶与老木头的味道,一下撞回从前老宅的夏天。
父亲在灶台炒菜,弟弟蹲门口择菜,他趴在木桌写作业,头顶老风扇吱呀打转。
他摘下腕间翡翠手串,轻轻搁在柜台,珠子在昏暗中泛着冷幽幽的绿光。
方才巷口没回头,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转头,就看见弟弟还坐在米线摊望着他;更怕对上一双写满失望的眼睛。
他反倒情愿陆向阳一直用这种冷淡、审视、带着防备的眼神看自己。难受归难受,至少证明弟弟站在光里,安安稳稳,没被他沾染半分黑暗。
在蛇盘山泥潭熬了十年的人,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自己,是旁人的平安。
陆望南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没备注的号码,指尖悬在屏幕许久,最后敲出一行字发出去。
膏药一天一换,别偷懒。
发送完毕,手机随手丢在柜台,他靠回藤椅闭上眼。左手无意识抬起来,拇指一圈圈摩挲虎口那块铜钱大的旧疤。
米线摊那句“你瘦了很多”,像根细刺扎在心口。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弟弟对哥哥最直白的关心。
整整十年,他再没听过这么纯粹温和的语气。
他把这句话妥帖收进心底上锁的角落,和那张从旧报纸剪下来、泛黄的全家福放在一处。
片刻后睁眼起身,拉开后门把酸菜放进冰箱,接着翻出货本,核对整理明天发往瑞丽的玉石单据。
他不知道,就在冰箱门合上的同一秒,缉毒支队二楼走廊尽头的窗边,陆向阳正站在那里。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程雪那条消息上。
他没立刻赶去画像室,只是靠着窗框,望着窗外勐朗灰蒙蒙的夜色,静静站了很久。雾气顺着半开的窗户钻进来,模糊他脸上所有神情。
半晌,他低头点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对话框。
指尖敲下四个字:膏药怎么贴?
发完锁屏塞回口袋,转身快步走向画像室。
走廊灯管坏了,忽明忽暗,滋滋电流声在空旷楼道里来回响。浓雾裹住他的身形,没人看得清他此刻的神色。
可只要细看那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就能明白——那线条像拉满的弓弦,蓄足了力道,再无半分退让。
这个犹豫隐忍了十年的男人,终于做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