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勐朗的天彻底沉了下来,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轰然砸落。
这地方常年飘着缠缠绵绵的细雨,温温吞吞,从无这般暴戾的势头。豆大的雨点硬得像碎石,狠狠劈在沿街的铁皮棚上,噼啪的炸响此起彼伏。不过十来分钟,街边路面就积起了浑水,稳稳漫过路人的脚踝。
玉石市场瞬间乱作一团。
商户们慌慌张张地扯下遮阳棚,弯腰搬抬堆叠的货箱,扯来厚重的塑料布,死死裹住门口露天摆放的原石毛料,生怕暴涨的雨水泡坏货品。
街巷的排水沟早已不堪重负,湍急的积水漫过沟沿,顺着青石板路肆意横流。浑浊的水流裹挟着白日残留的烟蒂、碎菜叶,还有一只被遗弃的塑料拖鞋,浩浩荡荡往低处冲刷而去。
不远处的界河,水位肉眼可见地疯涨。
泛黄浑浊的河水翻涌奔腾,一次次狠狠撞击河岸堤坝,沉闷的轰鸣声如同蛰伏的野兽低吼,压得整座小镇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压抑。
陆望南立在南记商铺门口,半拉的卷帘门挡不住斜灌的风雨。
狂风卷着细密雨丝,从铁皮缝隙里钻进来,星星点点打湿了他鞋面的布料。
他静静望着门外被滂沱雨幕割裂的街道,抬手摘下腕间的翡翠手串,垂在掌心,指尖一颗一颗缓慢摩挲着冰凉的珠体。
每逢这种暴雨低压的天气,他左手虎口的旧伤总会准时发痒。
这是三十年前那场烫伤留下的顽疾,皮下受损的神经末梢对气压变化格外敏感,比任何天气预报都精准。细密的痒意顺着骨缝蔓延,磨得人心神不宁,他却垂着眼,半点没有去揉搓按压的意思。
指尖捻到第五颗珠子时,动作骤然停住。
这颗珠子表面藏着一道极浅的裂纹,细如发丝,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不是磕碰摔打所致,是沈听雨生前,这颗珠子天生就带着瑕疵。
她从前总笑着跟他说,太圆满、太完美的东西,从来都留不住,带着点缺憾,才能安稳长久地活着。
陆望南盯着掌心带裂的翡翠珠,默然看了许久。
良久,他重新将整串手串戴回手腕,垂眸对着漫天风雨,轻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得近乎湮灭在雨声里。
“快了。”
这句话无人可听,也无需人听。
是说给这场倾覆天地的暴雨,说给明晚翡翠渡的夜风,更是说给他苦苦追寻、蛰伏十二年的真相。
三百公斤蓝冰、被暗中改道的运输路线、采砂场支流隐蔽的回水湾……
所有铺垫,所有布局,所有蛰伏多年的棋子,如今已然全部落位。
明晚,就是他等待了整整十年的决胜一刻。
他早已给老周传去了接头暗号,约定凌晨时分在玉石市场后方的窄巷碰面。
届时,他会将翡翠渡的精准坐标、交易时间、改道后的全部运输路线,尽数告知老周,由老周借着自己线人的身份,向专案组递交伏击抓捕的方案。
这套布局周密无痕。
陆向阳带队拦截蓝冰货流,毒枭吴昆只会认定是阿坤或是颂猜的人走漏了风声,绝不会怀疑蛰伏多年、看似游离在外的自己。而他,便能在当晚的混乱混战中,全身而退。
十二年潜伏,无数个日夜推演,每一步棋路、每一处细节,他在脑海里复盘了千遍万遍,算得滴水不漏。
可他心里清楚,再精密的算计,也抵不过世事无常。
谁也说不清,暗处会不会突然飞来一颗偏离轨迹的流弹,彻底打乱所有部署。
明晚,是他十二年蛰伏生涯中,最关键的一战。
大概率,也是最后一战。
陆望南抬手,将卷帘门彻底拉下、锁死。冰冷的铁皮隔绝了门外的风雨与喧嚣,他转身,一头扎进了倾盆大雨里。
窄巷的夜色浓稠如墨,他要去赴这场凌晨的约定。
同一座勐朗镇,同一场滂沱雨夜。
缉毒支队二楼的走廊窗前,陆向阳静静伫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