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从模拟画像室出来。
程雪已经完成了第三轮人像侧写分析,雪白的白板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与推演。板面最中央,两枚照片被牢牢钉在一起,格外刺眼。
一张是泛黄陈旧的警服档案照,一张是凌晨玉石市场监控截取的模糊侧脸。
为了佐证猜想,程雪专门用软件做了十二年容貌老化模拟。
二十二岁的青涩棱角被岁月磨沉,颧骨愈发凌厉,眼窝微微凹陷,眼角添上了几道浅浅的细纹。
新旧影像重叠比对,无需多余佐证——根本不是相似,就是同一个人。
方才他走进画像室,亲手将两张照片对齐钉牢。
程雪站在一旁,全程沉默无言,只是默默将他面前堆满烟蒂的烟灰缸,轻轻挪到了自己身侧。
她懂,这一刻的定论,对陆向阳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走廊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人。
窗外的暴雨毫无停歇的迹象,整座小镇被白茫茫的雨幕彻底吞没。沿街的路灯透过层层雨雾,晕开一团团朦胧昏黄的光晕。
界河方向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偶尔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沉沉夜幕,转瞬照亮远处蛇盘山嶙峋的轮廓,又在下一秒,彻底归于幽暗沉寂。
陆向阳从胸口内袋,掏出一张叠得整齐、早已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里是老宅的庭院,父亲陆卫国蹲在正中,左右手各揽着一个年幼的孩童。身后芒果树枝叶繁茂,院墙爬满热烈盛放的炮仗花,是多年前最安稳温暖的模样。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年少的陆望南脸上,久久未动。
半晌,拇指轻轻摩挲过照片上父亲温和的眉眼,字字沉缓,掷地有声。
雨声轰鸣,吞没了大半声响,却压不住他语气里的坚定,像一场对着风雨、对着故人的郑重宣誓。
“爸,我会找到他。”
“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收回心绪,陆向阳转身返回办公室。
他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厚重的柜门应声开启。
柜格最深处,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
袋中收纳着他这两年搜集的所有线索:零散的监控截图、完整的人像画像报告、那份被动过手脚、漏洞百出的人事档案复印件……所有指向陆望南的证据,全部封存于此。
他拿起黑色水笔,在档案袋平整的封面上,郑重写下三个字母:LWN。
落笔,收笔。
将档案袋原样放回柜中,转动密码锁。
清脆的“咔嗒”声响起,所有线索、所有心绪、所有悬而未决的疑虑,尽数被牢牢锁闭。
他再次抬眼望向窗外。
暴雨依旧肆虐,界河水位持续暴涨,汹涌不止。远处连绵的蛇盘山彻底隐没在雨夜与黑暗之中,一片茫茫,不见分毫轮廓。
雨夜两端,两间窗棂。
两个遥遥相望、心系彼此的人,各怀心事,各守执念。
一人抚着残缺的翡翠珠,静待终局,低声道,快了。
一人对着老旧的旧照片,执念不改,轻声誓,带回。
惊雷滚过天际,响彻山野小镇。
风雨未歇,长夜未央。
两人同在一场风雨里,同听一阵雷鸣声,静静等候着,即将到来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