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这辈子最先记住的画面,是密不透风的黑。
不是夜里关灯那种柔和的暗。
晚上再黑,窗帘缝总能漏一点月光,眼睛适应片刻,天花板糊的旧报纸、椅背上搭着的外套,全都能看出模糊轮廓。
地震埋住他的黑不一样,沉得压人。
碎砖头、断水泥板、塌掉的木房梁,整栋屋子塌下来的重量全堵在头顶半米不到的地方,空气薄得几乎吸不上来。一喘气,满肺都是灰,不是空气掺灰,是粉尘填满了所有空间。
那年他刚满三岁。
小孩子对时间没概念,说不清自己在底下困了多久。后来旁人跟他说整整六个小时,可落在他记忆里,这段时间被扯得无限漫长,好像从小到大所有害怕,都在那短短几小时提前耗光了。
最先钻进耳朵的是声音。
他嘴被尘土堵死,想哭都发不出声,只能被动听着四周的动静。
隔壁摆摊卖酸木瓜的阿婆在唱歌,傣族调子慢悠悠拖得很长,像勐朗夏末傍晚,飘在界河上散不开的水雾。
往常阿婆碰见他,总会塞一瓣木瓜,酸得他五官皱成一团,老人就笑着打趣,小向阳牙都酸软了,回头找你哥算账。
歌声飘了没多久,音量一点点往下落,越来越轻,最后“咔”地断了,像根扯断的琴弦,四下瞬间死寂。
三岁的他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歌声消失后,寒气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长大之后他才慢慢理清,那是他第一次直面死亡,没亲眼看见,只靠耳朵听见。一条温热鲜活的生命,就这么安安静静,变成一片冰冷。
没过多久,雨水渗进废墟。
水珠一滴一滴砸在脸上,凉丝丝的,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碰他额头。他下意识张嘴去接,入口全是混着砖渣的泥水,还裹着一股烧焦的怪味。再难喝也得咽,实在太渴了。
不知道熬了多久,头顶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
听着像受了重伤的小兽,拼命刨着泥土石块。
声响越来越近,砖头被扒开的哗啦声、指甲刮过水泥的刺耳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忽然,头顶一块砖被掀到旁边。
一道强光猛扎进来,亮得他立刻死死闭紧眼睛。
一道带着哭腔的喊声穿透尘土砸下来,明明慌得发抖,却藏不住藏不住的惊喜:
“爸!底下有人!有个小孩活着!”
这是陆向阳刻在骨子里的第一句话。
没有哀嚎,没有绝望的咒骂,只是另一个孩子发现幸存者时,从心底冲出来的呼喊,硬生生劈开了满是死亡气息的废墟。
有只手攥住他衣领往外拽,可小腿被碎石卡得死死的,拉到一半彻底动不了。
上头安静了两秒,紧跟着更沉的喘气声响起,砖石被撬动的闷响里,夹着一声压到极致的痛哼。
后来他才知道,六岁的陆望南直接把胳膊伸进窄窄的砖缝,拿手肘硬生生顶开碎石,硬生生扩出几厘米空隙,才够把他拉出来。
粗糙的砖碴划开少年整条小臂,温热的血一滴滴落在陆向阳额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