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爬出了那片窒息的黑暗。
震后的天空是诡异的橘红色,像烧变形的铁皮。倒塌的房屋、折断的电线杆铺满视野,粉尘混着焦糊味闷在空气里。
有人把他背了起来。
那孩子个头不大,走一步晃一下,走几步就要停下喘气,可箍着他腿弯的手半点没松。
陆向阳贴在对方汗湿的后颈,鼻尖全是泥土、汗水和血腥味,难闻,却出奇让人安心。紧绷了几个小时的神经一松,他直接靠着后背睡死过去。
再醒过来时,他躺在铺着军大衣的简易担架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外套。
抬眼第一眼,就是陆望南。
满脸灰土混着汗水,额角一道碎石划开的伤口,血和灰糊成暗沉一道。左臂随便缠了块布条,血已经渗出来,右手攥着半块压缩饼干慢慢啃。
见他睁眼,少年立刻停下,把饼干掰成两半,大半块塞到他掌心。明明才六岁,说话却老成得让人心酸:
“快吃,吃饱了我爸就不会把你送去孤儿院。”
陆向阳低头盯着手里硬邦邦的饼干,边缘沾着对方手心的灰,看着脏,却是此刻废墟里唯一的暖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半晌才挤出沙哑的一个字:
“哥。”
陆望南猛地笑开,缺了颗门牙,笑容比哭还要狼狈,却亮得晃眼。脏乎乎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的脸颊:
“我叫望南,你叫什么?”
“向阳。”
“名字挺好。”
少年一把将他从担架拉起来,攥紧他的手腕,朝着不远处抽烟的警服男人使劲挥手,放声大喊:
“爸!这个弟弟,我要一起带走!”
中年男人掐灭烟头走过来,蹲下身,两只宽厚的手掌同时搂住两个满身尘土的小孩,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易碎的瓷器。
这就是陆向阳对世界全部的初始记忆:
无边黑暗、呛人的尘土、废墟漏下的冷雨、浸透血汗的单薄后背、半块干硬的饼干、缺牙少年明亮的笑,还有一双温柔厚重的手掌。
往后三十二年,他反复回想这段过往,才彻底明白,当年所有相遇从不是偶然。
一个六岁男孩徒手刨了六个小时废墟,硬生生把他从死亡里拽出来。
救他的人,成了一辈子护着他的哥哥;收留他的警察,成了他唯一的父亲。
从那天起,无依无靠的陆向阳有了家。
整整三十二年,他拼了命守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归宿,一切故事,全都始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一缕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