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陆望南,在被废墟埋住的前一秒,只为追一颗滚走的核桃。
核桃从奶奶留下的铁皮罐里掉出来。
地震来的那一刻,他正蹲在院里砸核桃。石头磕了三下,硬壳没开,核桃反倒蹦出去,顺着青石板一路滚进墙角。
他起身去捡。
指尖刚碰到壳,地面猛地一掀。
不是摇晃,是硬生生往上顶。像地底有只大手狠狠拍上来,整个人直接被掀翻。门牙磕在石面上,唇肉破了,腥甜的血味瞬间灌满口腔。
地底传来低沉的轰鸣。
闷、沉、厚重,贴着地皮滚过来,像沉睡的巨兽翻身。
老屋顷刻塌落。院墙轰然倾倒,他本能地蜷紧身子缩在原地。一块预制板斜斜卡落在门槛上方,堪堪撑出一道狭小的三角空隙。
他被埋了。
沙土堵嘴、堵鼻、堵满眼。灰尘刺得眼皮发疼,根本睁不开。头顶楼板被余震震得不停发颤,碎石簌簌往下掉,一下下砸在他背上。
陆望南没哭。
不是勇敢,是奶奶说过,哭会吸灰,肚子会疼。
他不知道自己困了多久。
后来旁人告诉他,两个小时。
可对六岁的孩子来说,漆黑无声的废墟里,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辈子。
黑暗里,他数手指,唱跑调的儿歌,一遍一遍想奶奶。
奶奶三天前走了。
地震前,邻居把他送去远亲家里。亲戚说得直白,学期结束,就送他去孤儿院。
他怕。
他不想去。
落石声持续不断,头顶的墙体随时会彻底塌下。陆望南静静躺着,心里生出一种安静的认命。
或许,他也要走了。
他不懂死亡是什么,只模糊觉得,若是死,就是去找奶奶。
那好像也不算坏。
他闭眼,屈膝,把脸埋进膝盖,静静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动静。
不是走路,是攀爬。
有人踩着碎砖瓦砾往上挪,呼吸粗重沙哑,像拼尽所有力气。
下一瞬,一束强光从缝隙刺进来。
“里面有人吗!”
男声沙哑、粗粝,带着常年抽烟的底色,急得发颤。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稳。
不是怜悯,不是客套,是笃定。
是绝不会丢下你的那种承诺。
陆望南瞬间把所有委屈和恐惧压回去,用尽余力喊:“有人!”
头顶的砖石被一块块搬开。
光一点点渗进来,铺满他满身灰土的身子。
最后一块预制板被掀开时,阳光轰然砸落。
两只宽大的手,稳稳把他从废墟里捞了出来。
陆望南抬眼。
最先看见的,是一顶端正的警帽。
帽檐下,男人满脸汗灰,颧骨锋利,眼型偏细。笑的时候眼角纹路叠开,沉稳又温柔。
“别怕,出来了,没事了。”
男人把他抱在怀里,想用袖口给他擦脸,又发现袖子比他还脏,索性抬手,用粗糙的掌心轻轻蹭去灰土。
有点疼。
可疼得真实。
让他确定,自己活着。
他被安置在空地的一件军大衣上。
满目狼藉。遍地伤者,遍地残声。空气里飘着尘土、血味和毁灭过后的死寂,是六岁的陆望南从未闻过的味道。
警察蹲下来检查他的身体。
“胳膊腿都在,头上磕个包,脚踝肿了点。命大。”
他掏出半块压缩饼干递给孩子,拧开水壶递到他嘴边。
“叫什么?”
“陆望南。”
“望南,好名字。家里大人呢?”
“奶奶没了。没别人了。”
男人沉默片刻。
他摘下警帽,露出短硬的板寸,两鬓藏着浅浅花白。
眼前的小孩,瘦小、灰扑扑、满身擦伤,嘴唇破皮渗血,唯独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没有哭,没有慌,只剩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