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说可惜,没说可怜,没说那些没用的安慰。
他只说:“行。那你跟我走。”
陆望南还没应声,废墟深处忽然飘来一阵微弱的哭声。
断断续续,细若蚊蚋。
他立刻站起来。
“别过去,那边救援队在搜,危险。”男人拉住他。
陆望南像没听见,踮脚望向坍塌的屋舍,回头时语气平静得过分:“里面还有个小孩。”
“你怎么知道?”
“我在底下就听见了。”他指了指耳朵,“哭累了停过,现在又哭了,还活着。”
语气清淡,却笃定得没有一丝可商榷的余地。
男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孤儿。
倒像个沉着汇报现场的老手。
他起身戴帽,回头高声喊:“这边!还有幸存者!”
陆望南执意要跟着。
大人想把他送回安全区,他挣开了。
他必须亲眼看着人出来。
黑暗里被困的那段时间,他听见哭声的时候,就已经在心里答应过自己。
只要他能活、只要有人救他,他就一定要把那个哭的小孩救出来。
承诺不能不算数。
众人扒开层层砖瓦。
不多时,一个更小的孩子被抱了出来。
三岁左右,浑身是灰,左脚空空没穿鞋,小脚脏得发白。脸上擦伤鲜红,一双眼珠却黑亮干净,像埋在煤堆里的两颗琉璃珠。
孩子放在担架上,不哭不闹,只是茫然看着四周。
陆望南走过去,低头看他。
六岁,三岁。
两两相望。
他伸出脏脏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小男孩的脸颊。
对方没躲。
“别哭,你叫什么?”
小男孩喉间微动,挤出两个沙哑极轻的字。
“向阳。”
陆望南低头,把手里仅有的半块压缩饼干,认认真真掰成两半,把大半块塞进他手里。
“吃吧。吃饱了,我爸不送你去孤儿院。”
他说得理直气壮。
方才那个警察说让他跟他走。
那就是他爸。
他有家了,眼前的小不点,也该有家。
小男孩抬头看他,嘴唇轻动,没有声音。
陆望南看清了那个口型。
——哥。
陆望南一下子笑了。
缺了颗刚掉的门牙,笑得稚气又干净。
他转头望向正在忙碌的陆卫国,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
“爸!这个弟弟,我也要!”
远处的陆卫国动作一顿。
嘴边没点燃的烟,轻轻落在尘土里。
他走过来,在两个满身灰土的小孩面前蹲下,长久沉默。
半晌。
他一手按住陆望南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抚过陆向阳微凉的额头。
嗓音沙哑,压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好。”
“从今天起,你们是兄弟。”
陆望南用力点头。
经历过一场生死,他早就不会哭了。
他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握住弟弟攥着饼干的小手。
小手很凉,很紧。
死死攥着他,再也没有松开。
废墟之上,尘土风扬。
两个无人可依的孩子,就此互为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