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过去整整三个月,陆卫国终于把两个孩子的收养手续办出了眉目。
这九十天,几乎耗光了陆卫国这辈子所有的耐心。
他干了十几年缉毒刑警,最熟稔的活儿是蹲点布控、审讯犯人、整理堆积如山的结案卷宗。填表格这种细碎磨人的琐事,是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
可这次办收养,需要的各类表单、证明材料摞在一起,厚度远超他职业生涯写过的所有案件报告。
难题一桩接着一桩。
两个孩子没有现成的出生证明,父母的离世证明,只能一遍遍去地震遇难者名录里逐人核对、报备补办。除此之外,他个人的收入证明、住房证明、体检健康证明,甚至无犯罪记录证明,一项都不能少。
陆卫国把满满一沓材料抱回老宅,就坐在院里那棵芒果树下的石桌上连夜填写。
整整三个晚上,他熬得眼底发红,写错作废的表格攒了厚厚一叠。最让他揪心的,是“与收养人关系”这一栏。
笔尖下意识落下“父子”二字,落笔的瞬间,他又猛地停住,狠狠划掉,在旁边一笔一画改成了“待确立”。
力道太沉,笔尖直接戳破了薄薄的纸张。
那空荡荡的三个字落在纸上,刺眼得让人心里发堵。
但比起填表格,最熬人的从来都是漫长又未知的等待。
这三个月里,陆望南和陆向阳一直住在勐朗镇政府临时改造的安置点。
安置点的宿舍是废弃小学的教室,一间屋子塞了二十多个孩子,大通铺挤得满满当当。有人是地震里失去双亲的孤儿,有人只是暂时和家人失散,每天都有孩子被亲人接走,也有新的孩童被送进来,人来人往,满是漂泊的仓促。
一众懵懂吵闹的孩子里,陆望南显得格外不一样。
他是唯一一个会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的小孩。
不止叠自己的,弟弟陆向阳的被褥,他也每天收拾得整整齐齐。
那时候的陆向阳年纪太小,手脚笨拙得厉害,穿个套头衫都能把脑袋钻进袖子里,急得小脸通红,小声哼哼唧唧地委屈。
陆望南一边嫌弃地低声骂一句“笨死了”,一边耐着性子帮他扯正衣服,蹲下身认认真真帮他系好歪歪扭扭的鞋带。
安置点统一发放的鞋子不分左右,小孩子穿起来总容易弄混。陆望南干脆找来笔,在两只鞋的鞋头各画了个小人,一哭一笑,分得清清楚楚。
“笑着的穿右脚,哭的穿左脚,记住没?”
陆向阳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认认真真,可第二天穿鞋,照样穿反。
陆望南无奈,只能一次次蹲下身调换,嘴上不厌其烦地念叨:“你真是我见过最笨的弟弟。”
小小的陆向阳不服气,仰着小脸反问:“你一共见过几个弟弟啊?”
陆望南瞬间语塞,愣在原地。
是啊,从头到尾,他就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早在安置点安定下来时,他就跟身边所有小孩放了狠话,语气护得死死的:“陆向阳是我弟,谁都不准欺负他。”
有个年纪稍大的孩子故意逗他,漫不经心地说,你们又不是亲的,算什么兄弟。
那一刻,陆望南抬头,眼神又倔又笃定,一句话堵得对方哑口无言。
“地震塌下来的时候,你在哪?你下地底下待过吗?”
“我在里面,我清清楚楚听见他哭。是我亲手把他扒出来的,他就是我弟。”
从地震那片废墟里相依为命开始,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半点动摇。
陆卫国雷打不动,每周三次来看两个孩子。
白天他坚守在缉毒队岗位上,忙得脚不沾地。等到夜幕落下,他就骑着那辆老旧的边三轮,横穿整座勐朗镇赶过来。车斗上永远绑着裹在军大衣里的保温饭盒,是他从单位食堂打的热饭,有时候是油香入味的红烧肉,有时候是鲜爽的酸菜鱼。
不管晚风多凉,路途多远,掀开饭盒的瞬间,热气总能腾腾冒出来。
父子三人就坐在安置点冰凉的水泥台阶上,安安静静吃一顿晚饭。
陆望南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狼吞虎咽,吃得又快又香。陆向阳却吃得极慢,不是斯文乖巧,是地震磕碰掉了门牙,嘴巴漏风,根本啃不动硬食。
陆卫国看在眼里,每次都耐心把肉块撕成细细的小条,一点点放进小男孩的碗里。
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慨:“陆队,你这又是何苦?自己一个人清清静静,日子多舒坦,一下子带两个孩子,太累了。”
陆卫国手上撕肉的动作没停,只是顿了一瞬,随即淡淡笑了笑。
语气平淡得不像话:“不累,我捡的。”
他说这两个字的模样,和往日侦破一桩悬案、尘埃落定时的神态一模一样。没有半点刻意的炫耀,只有落地生根的踏实,是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确的事,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理所当然。
煎熬的三个月等待,终于落幕。
手续全部审批通过的那天是周六,陆卫国难得破例请了半天假。
他从箱底翻出那件压了许久的崭新警服,平整的衣料上还留着叠压的折痕,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正装,今天被他郑重换上,骑着边三轮奔赴安置点。
陆望南早已收拾好了兄弟俩全部的家当。
就一个破旧的蛇皮袋,装着两套换洗的旧衣服、一双终于分得出左右脚的新球鞋、一块放得发软却舍不得丢掉的压缩饼干,还有那只陪着兄弟俩熬过黑暗的铁皮青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