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过后的第一晚,勐朗镇小学的操场闷得发慌。
空气里交织着浓烈的消毒水味、碘酒的苦气,混着人身上的汗味,层层叠叠压下来,酸涩又压抑。
整片操场临时改成了露天救护点。
地上铺着一层层军大衣和塑料布,权当病床。几张破旧课桌随意拼起,勉强充当简易输液架。篮球架上悬着一盏应急灯,昏黄灯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满地人影摇曳交错,乱得像一蓬缠不清的野草。
夜里始终安静又嘈杂。
医护人员踮着脚步在病床间穿梭,压着嗓子报药名、核对伤员编号。角落里偶尔漏出几声家属压抑的呜咽,不敢放声哭,只闷闷地哽咽。山风一卷,所有细碎的哭声都被吞得干净,只剩下整夜不散的焦灼。
操场最靠边的床位,陆望南坐了一整晚,没动过地方。
他身下垫着两层军大衣,弟弟陆向阳就躺在旁边。
从傍晚开始,向阳突然发起高烧,温度涨得极凶,小脸烫得惊人。医护过来检查,说是淋雨受寒加上过度受惊,引发了呼吸道感染。打过退烧针,反复风险很大,必须整夜观察。
六岁的陆望南听不懂那些复杂说辞。
他只听懂了一句——要人守着,不能睡。
他拎着一只掉漆的搪瓷碗,一遍遍接凉水。毛巾泡透、拧干,叠成长条敷在向阳滚烫的额头上。
热了就换,凉了再敷。
来来回回不知道多少次,碗里的水换了一轮又一轮。
都是隔壁床家属看他年纪太小,默默顺手帮他打来的。旁人轻声夸他懂事,他不多说话,只低低道一声谢,转头又蹲回床边,视线死死锁着弟弟。
高烧烧得人昏沉。
陆向阳半梦半醒,嘴里不停呢喃胡话。
有时小声喊妈妈,有时缩着身子喊冷,更多的时候,只会含糊地重复一句。
“青蛙……跑了……不响了……”
听见这两个字,陆望南心头一动,伸手在枕边摸索。
很快摸出那只被压扁大半、沾满灰尘的铁皮青蛙。
他用冰凉的毛巾擦干净玩具表面的灰,试着拧了拧发条。咔嗒几声轻响,弹簧居然没坏。青蛙在大衣上跳了一下,重心不稳,一头栽进被褶里,停住不动。
陆望南重新上好发条,轻轻摆在向阳枕边。
他凑近弟弟耳边,声音压得极轻,带着孩童笨拙又认真的安抚。
“青蛙没坏,我修好了。你烧退了,我就给你跳着看。”
像是真的听进去了,向阳紧蹙的眉头慢慢松开,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零碎的梦呓也彻底停下。
后半夜,山里温度骤降。
冷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操场,穿骨似的凉。
值班护士拿着体温计走过来,蹲下身给陆向阳夹好,抬眼就看见了旁边的陆望南。
小男孩正伸手从冷水碗里捞毛巾,一双手冻得通红,指节泛白,看着格外刺骨。
护士这时才看清,这个整夜守着弟弟的孩子,自己也是满身伤。
额头鼓起一块青紫肿包,膝盖涂着刺眼的红药水,手背布满细碎擦伤,嘴角的破口结着一层暗红血痂。
她心头一软,轻声问:“旁边有空床,你怎么不去睡会儿?”
陆望南低头拧着毛巾,动作轻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刚刚安稳下来的弟弟。
“他不退烧,我不睡。”
安静两秒,他忽然抬头,黑眸直直望着护士,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惶恐。
“姐姐,他会不会死?”
护士猛地一怔。
她在灾区奔波整日,见惯了伤痛与别离,早已习惯压抑情绪。可被一个六岁孩子这样直白、安静地问出生死,心口还是狠狠一酸。
她放轻动作,认真看着他的眼睛。
“不会的,绝对不会。你弟弟只是感冒发炎,打过针了,天亮就会退烧。你守得很好,帮了我们大忙。”
陆望南轻轻点头。
他心里其实隐约有数,只是年纪太小,心里不稳,非要听大人一句笃定的话,才能踏实。
他想了想,认真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