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十岁生日这天,勐朗镇下了一场难得的太阳雨。
雨丝细得离谱,像老家筛面粉漏下来的碎末。云层豁开一道口子,日光直直砸下来,把漫天细雨照得根根透亮,成了细细的金线。
陆向阳趴在教室窗台上,盯着远处发呆。
同桌凑过来随口问他看什么。
“彩虹。”陆向阳轻声说。
同桌赶紧跟着趴过去,眯着眼瞅了半天,眼前就一片白茫茫雨雾,啥也没有,当场吐槽他骗人。
陆向阳没理。
他没骗人。
就在界河对面的山脊上,真悬着一道极淡的彩虹,淡得快要融进天色里,不盯着死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今天心情莫名的好。
也不是多在乎自己的生日,小孩子哪懂什么仪式感。他开心,纯粹是因为今早出门前,陆望南在厨房把他拦了下来。
那时候天刚亮,灶间飘着稀粥的热气。陆望南看着平平淡淡,语气却怪得很,特意嘱咐:“放学别乱晃,早点回家。”
陆向阳问他干嘛。
陆望南只一句“没什么”,把热粥塞他手里,扭头就忙自己的,半点口风不漏。
陆向阳太懂他哥了。
陆望南向来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凡开始藏着事、卖关子,铁定是偷偷准备了惊喜。
上次这样,是攒了两个月零花,悄咪咪给他买了一套《十万个为什么》。再往前一回,偷偷往他书包塞了一包大白兔,上课掏书掉了一地,引得全班围着羡慕。
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
阳光斜斜切进教室,粉笔灰在光柱里悠悠扬扬地飘。
老师在台上讲得唾沫横飞,陆向阳一句没听。他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乱画:一个戴帽子的小人是陆望南,光脑袋的是他自己。
中间画了个方框,重重戳了个问号。
他实在好奇,他哥到底准备了什么。
画完他折好纸,夹进课本里,心里打定主意:放学铃一响,立马跑路回家。
可人算不如天算。
铃声刚落,大家刚要收拾书包,班主任走进来通知,学校要开差生补差小组,班长和学习委员必须留下盯班。
陆向阳,三年级二班刚上任的学习委员,直接被扣在了学校。
他坐在位置上,眼睁睁看着窗外的雨停了,那道只有他看得见的淡彩虹,也慢慢消失干净。
整整四十分钟,他耐着性子给同学讲两位数乘法。嘴上耐心教,脚底下却控制不住地抖,心里慌得不行。
他太清楚陆望南的性子。
他哥最烦等人,脾气急,护短护得要命。上次班级出黑板报晚归半小时,陆望南差点把整条竹竿巷翻遍,最后揪着他耳朵,又气又怕:“你知不知道我多吓人?以为你被拐走了!”
今天是他生日,真让陆望南等久了,他这耳朵八成保不住。
辅导结束,天都擦黑了。
陆向阳书都来不及理,胡乱塞进书包,背上就往外冲。平常十五分钟的路,他七分钟就跑到了巷口。
书包带子滑到手肘,左脚鞋带彻底散了,那只画着哭脸的小白鞋,一路拖着鞋带狂奔。他顾不上弯腰系,踩着暮色,一头扎进老宅院子。
院门虚掩着,院里安安静静的。
芒果树下的石桌上,倒扣着一盘红烧排骨,旁边摆着两副碗筷。
陆望南坐在石凳上,翘着腿,手里捏一根筷子,指尖一下下敲着石桌。
笃、笃、笃。
声音单调,听得人心头发紧。
“你迟到了五十四分钟。”
陆向阳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书包“啪”地砸在地上,气息乱得接不上:“老师留人补差……我是学习委员,走不开……”
陆望南站起身,走到他跟前。
“你一个学习委员,还能离了你不行?学校缺你一个?”
陆向阳条件反射缩脖子,闭眼等着挨揪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