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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虎口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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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望南左手虎口那道疤,是八岁那年冬天烙下的。

勐朗的冬天从来不下雪,冷得却钻骨头。是南方独有的湿冷,细细密密的,顺着裤脚、袖口往身子里灌,冻得人四肢发僵,怎么裹衣服都挡不住。

老宅没有暖气,一整个冬天,全家取暖就靠院子里那台锈迹斑斑的蜂窝煤铁炉。

父亲陆卫国白天在队里执勤,早出晚归。每晚回来第一件事,必定是蹲在院里捅开煤炉,坐上一壶冷水。不多时,温热的水汽混着淡淡的煤烟味漫开,填满整间老屋,才算驱散了满屋的寒气。

他千叮万嘱,反复跟两个孩子强调:“煤炉烫手,是要命的东西,不许碰,碰一下直接掉层皮,记住没有?”

两个小孩乖乖点头,小脑袋点得飞快。

可八岁的男孩子,对“禁止”两个字的理解,从来和大人不一样。

陆望南那时候心里揣着自己的小算盘:只要爸爸不在家,偷偷碰一下,不被发现就不算错。

那年陆向阳才五岁,天生早产体弱,身子骨比寻常小孩单薄太多。一到冬天,手脚常年冰凉,像从深河里捞出来的鹅卵石,捂再久都暖不热。

每天睡前,陆望南都给弟弟脚边塞满暖水袋,被子压得严严实实,连一丝风都不透。可每次半夜醒过来摸一摸,陆向阳的脚依旧是冰的。

他看着弟弟冻得蜷缩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

暖水袋根本不顶用。

得生火,屋里暖起来,弟弟就不冷了。

那天下午,陆卫国临时接到紧急任务,隔壁邻居周叔特意过来捎话,说他要晚归两个钟头。

对八岁的陆望南来说,这就是天赐的机会。

他一溜烟跑到院子里,学着父亲平日里的模样,蹲下身捅开煤炉。等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通红透亮,他捏着长长的铁火钳,小心翼翼夹起一块,一点点往屋里挪。

火钳太长,烧红的煤球又沉,根本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能稳稳掌控的。

他只能左手死死托着右手腕,两只小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全身都绷得紧紧的。

三步,他稳稳熬过去了。

第四步刚落地,屋里的陆向阳听见动静,急着出来帮哥哥推门。小孩子步子太急,没看清脚下门槛,脚尖猛地一绊,整个人直直往前栽,朝着陆望南和那块红火煤扑过来。

电光火石之间,陆望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滚烫的煤球砸在弟弟身上,会出大事的。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凭着远超同龄孩子的迅捷,猛地把火钳往自己怀里狠狠一带。

通红的煤球硬生生被拽回,避开了扑过来的陆向阳,却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左手的虎口位置。

蜂窝煤的温度,足足七八百度。

滋滋的皮肉灼烧声骤然响起,一股刺鼻又让人头皮发麻的焦糊味,瞬间在小院里炸开。

陆望南没哭,也没喊疼。

只是低低闷哼了一声,咬牙抬手,把火钳和滚烫的煤球狠狠甩出门外。下一秒,他脱力般一屁股坐在冰冷的地上,左手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虎口那一小块皮肉,已经烧成了焦黑色,伤口边缘还冒着细细的白烟。

刚爬起来的陆向阳,愣愣地看着哥哥的手,瞬间吓傻了。

五岁的孩子不懂什么是深二度烧伤,不知道这一小块焦黑的伤口有多严重,更不知道会留下一辈子的印记。

但他清清楚楚知道,哥哥受伤了。

他看见哥哥的手在不停发抖,嘴唇惨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零上五度的寒天,硬生生疼出了一身冷汗。

“哥——!”

尖锐的哭声骤然划破老宅的安静。

陆向阳扑到他面前,两只小手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想扶又怕弄疼哥哥,手足无措到极致。最后只能跪在地上,死死扯着陆望南的衣角,拼命摇晃。

滚烫的眼泪砸在焦黑的伤口上,激起一缕极淡的白烟。

“哥!疼不疼啊?你疼不疼——”

钻心的剧痛顺着手臂往上窜,整条左臂不受控制地痉挛、发麻。虎口的伤口,像是被烧红的利刃一遍遍反复剜割,疼得人眼前发黑、金星乱冒。

陆望南喉咙发紧,几乎要绷不住,疼得想骂人、想打滚。

可他一低头,就看见面前的弟弟。

小脸哭满了鼻涕眼泪,刚掉了门牙的嘴巴瘪得通红,眉头死死皱成一团,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极致的恐慌,像是天塌下来一样看着自己。

到了嘴边的“疼死了”,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用右手蹭了蹭裤子上的煤灰,抬手,轻轻揉了揉弟弟乱糟糟的头发。

“不疼。”

他扯着嘴角笑了笑,哪怕嘴唇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哪怕浑身都在疼。顺手抬起袖子,胡乱擦干净弟弟脸上的鼻涕眼泪。

陆向阳根本不信。

小孩子最敏感,比大人看得更清楚。他分明看见哥哥在发抖,看见哥哥惨白的脸,可他又卑微地希望哥哥说的是真的。

如果哥哥说疼,他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只会更害怕。

他只能攥着那截衣角,一遍遍地低声追问,尖利的哭喊慢慢变成沙哑的呢喃:“哥,疼不疼……真的不疼吗……”

陆望南耐着性子,一遍遍地回应他,语气尽量平稳:“不疼。说了不疼,就是不疼。”

隔壁的阿婆听见哭声急匆匆赶来,一眼瞥见陆望南虎口的焦黑伤口,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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