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向阳去警校报到那天,勐朗镇下了一场绵长的秋雨。
雨丝细细密密,不像暴雨那样来势汹汹,却带着边境独有的凉意,落在脸上不疼,寒气却一点点往骨子里钻。
天还没亮,陆望南就起了床。
院子里的芒果树落了一地叶子,他拿着扫帚仔仔细细扫干净,又把陆向阳的行李翻出来,一样一样检查。
录取通知书、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团组织关系介绍信……
确认完一遍,又重新确认第二遍。
陆向阳靠在门边,困得直打哈欠,终于忍不住开口。
“哥,真不用看了,东西都在。”
陆望南头也没抬。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牙刷都没带。”
陆向阳沉默两秒,提醒他:“那是小学一年级。”
“在我眼里,你一直就是一年级那个连鞋带都系不好的小屁孩。”
陆望南把拉链拉好,顺手掂了掂行李袋。
“走吧,车可不会等人。”
从勐朗到省城,每天只有这一班长途车,错过就得再等一天。
原本陆卫国也准备送,可一大早就被队里的电话叫走,只来得及把一沓钱压在桌上。
“让你哥送你。”
兄弟俩赶到客运站时,雨还没停。
司机正蹲在车尾抽烟,看见他们来了,连忙把烟掐灭。
“快点,上车,马上发车了。”
陆望南把行李放进行李舱,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弟弟。
陆向阳背着新书包站在车门口。
深蓝色的新书包,是陆望南攒了好几个月加班补贴才买的。比起高中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包,显得精神多了。
只是此刻,他两只手紧紧抓着肩带,指节都有些发白。
陆望南故意把语气放轻。
“到了记得发短信。”
“嗯。”
“警校训练苦,五公里天天跑,你那体能可别第一周就倒下。”
“嗯。”
“还有,被子得叠成豆腐块。你军训那会儿叠得跟馒头似的,可别再丢人。”
“嗯。”
陆望南乐了。
“除了‘嗯’,你就不会说别的?”
陆向阳抬起头,看着他,神情认真。
“会。”
“哥,你左胳膊那道疤,下雨记得贴膏药。”
“别总说不疼。”
“以后我不在家,就没人提醒你了。”
一句话,让陆望南喉咙突然堵了一下。
这臭小子,平时闷得像块木头,临走了倒学会心疼人。
他抬手,在陆向阳额头轻轻弹了一下。
“少操心。”
“你哥枪林弹雨都闯过来了,一道疤还能把我怎么样?”
“好好读书,别给我丢脸。”
陆向阳点点头,上了车。
他抱着书包坐在靠窗的位置。
雨水顺着车窗缓缓滑落,把外面的世界晕成一片灰白。
窗外,陆望南依旧站在那里,双手插着裤兜,嘴角带着平日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好像只是送弟弟出个远门。
汽车发动,缓缓驶离车站。
陆向阳一直望着窗外。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而就在汽车转弯的一瞬间。
陆望南脸上的笑,也跟着散了。
他低下头,飞快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把那点没来得及落下的湿意蹭进袖口。
随后压低帽檐,转身大步离开。
脚步越来越快。
像是只要走得够快,心里翻涌的那股酸涩,就追不上他。
从地震废墟里把那个三岁的孩子背出来开始,到今天,兄弟俩几乎没有真正分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