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卫国的变化,是从那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傍晚开始的。
那天,他下班回家,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生煤炉,而是提着公文包直接进了书房,门一关,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陆望南把饭菜热了两遍,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爸,吃饭了。”
屋里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句低沉的回应。
“你们先吃。”
陆望南没有继续敲。
隔着门板,他听见里面不断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不是报纸,更像是厚厚的档案袋互相摩擦的声音。
这种声音,他在缉毒大队档案室听过太多次。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他太了解父亲了。陆卫国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之后的几个星期,这种反常越来越明显。
陆卫国开始频繁加班。
不是正常值班,而是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翻阅旧案卷,经常忙到凌晨两三点。
有天夜里,陆望南执行完任务回来取装备,整层办公楼已经空了,唯独父亲办公室还亮着灯。
他没有进去。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只看见陆卫国独自坐在办公桌前。
桌上摊着一份已经发黄的卷宗。
老人左手扶着额头,右手握着钢笔,一页一页地记录着什么。
暖黄色台灯照着他的脸,把眼角和额头的皱纹映得格外深,鬓角那几缕白发,在灯下格外刺眼。
陆望南站在走廊,看了很久,最终什么都没说,默默离开。
第二天早饭时,他装作随意地问了一句。
“爸,昨晚又忙到那么晚?什么案子这么难?”
陆卫国喝了口茶,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旧案。”
两个字,说完便不再开口。
真正让陆望南意识到事情不对,是几天后的一个上午。
陆卫国出门太急,把一本工作笔记落在了客厅茶几上。
陆望南打扫卫生时,不小心把本子碰到了地上。
纸页散开。
他本想立刻合上,却无意间看见了其中一页。
整整一页,只写着一个名字。
孟怀远。
那个名字被钢笔反复圈了好几遍,笔尖几乎划破纸面。
下面还有一句话。
“他在瞒什么?”
陆望南握着笔记本,整个人愣住了。
孟怀远。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父亲几十年的老搭档,省厅禁毒总队原副总队长,也是他和弟弟从小喊着长大的“孟叔”。
逢年过节总会上门,带着省城的点心和糖果;喝高了,就拉着父亲回忆年轻时一起办案的日子。
前不久父亲生日那天,孟怀远还笑着拍着他的肩。
“卫国,你这两个儿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可如今,这个名字,却被父亲一遍又一遍写在笔记本上。
旁边,只剩下那个沉甸甸的问题。
——他到底隐瞒了什么?
陆望南沉默许久,把笔记本重新放回原处。
位置、角度,都恢复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尤其没有告诉还在警校准备毕业考核的陆向阳。
这种事,不该让弟弟知道。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心里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之后,他开始留意父亲最近翻阅的案卷。
很快,他发现了一件事。
陆卫国调出的,全都是十几年前积压下来的旧案。
其中不少案件,都和缉毒线人身份泄露有关。
那些线人大多死在边境。
有人被绑在树林里,有人倒在界河边。
死法几乎一致。
后脑中枪,标准的行刑式处决。
更奇怪的是,这几起调查最终都停在同一年。
批准终止调查的人,名字全都是
孟怀远。
有一次整理文件时,陆望南故意试探。
“爸,你查的那个旧案……是不是跟孟叔有关?”
陆卫国擦警棍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仅仅一瞬。
随后,他继续低头擦拭,语气和平时一样平静。
“不要瞎打听。”
“做好你自己的工作。”
陆望南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可他心里反而更沉了。
父亲越轻描淡写,就说明事情越严重。
就像排爆手面对一枚炸弹,却只是淡淡说一句——
“离远一点。”
从那以后,每次孟怀远来队里,陆望南都会下意识多看他两眼。
只是,没有露出任何异常。
十月底。